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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克斯先生已经死了,哈利先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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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克斯先生已经死了,哈利先生说

我们沿着海边前行,路过了一片规划极好、面积很大的山坡,坡上的树林似乎是在为海港的西大门站岗。在一片新建的富人居住区的不远处,有一个棒球场,玛乔丽·布里斯托尔称之为“棕色人种俱乐部”。撒木尔驾驶着马车,穿过了一个草色青葱的高尔夫球场,球场给富人居住区提供了一大片绿色园地。 哈利先生的住宅在大路上还看不见,但是,黑色的精铁栅栏、白色的石头墙柱,以及黑色的精铁锻造的大门都告诉我。目的地到了。果然,门上几个洛可可式的草体字清楚地标明,西苑到了。 双重大门紧闭着,却没有上锁。撒木尔跳下车子,拉开了一扇门,又跳上马车,重新扬鞭带我们前行。他没有回身去关大门,我们直接沿着一片风景如画的草地继续驾驶。五颜六色、鲜艳生动的花朵给草地披上了一层美丽的外衣,好像一个迷人的女孩发间点缀的花朵。长青的棕榈树懒洋洋地倾斜着,似乎在用它们自己的语言和这座庞大而粗俗的房子交谈。 新普罗维登斯是一个狭长的岛屿,有二十一英里长.七英里宽。欧克斯先生的房子形状与之相似,甚至可以说是顺应了这儿的地形,东西向极宽,而南北向却很窄。这个农庄似的建筑是狭长形的,使它的两层楼看起来比实际上矮得多。坦率地说,哈利先生风格荒诞的房子让我想起了汽车旅馆。 西苑是一个难看得令人吃惊的房子,周围环绕着灌木丛,墙上刷着灰白色的水泥,墙壁被四处蔓爬的九重葛(南美所产的一种开小花的热带灌木)分成许多不规则的小格子。一个阳台从房子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是它下面的一楼走廊的屋顶。阳台一直延伸到走廊人口的右侧.在那里,几个车库的门半掩着,露出几辆价值昂贵的车子。楼的两侧,露天的带着栏杆的木制楼梯,通向阳台和二楼的房间。 可以明显地看出.这是一个有钱人生活的小型海滨别墅。这里大约有十五到二十个房间,很宽敞,却不在意他人的品味。布里斯托尔小姐错了:这座建筑的规模足以和它的名宇相称,占地极广,管理良好,但它却明显地流动着一股庸俗的空气。 撒木尔对我笑了一下,我触摸帽檐向他致意。他赶着马车向大门驶回去。 “他真是一个可爱的家伙。”我说着,又把上衣搭在了手上,拖着行李。 “是有点儿可爱。”布里斯托尔小姐说。 她领着我向那个宽阔的走廊走去,指着右侧对我说:“那儿有一个网球场,还有一个游泳池。” 网球场在棕榈树后隐约可见,但在这儿却一点儿也看不到游泳池。 “大海近在咫尺,为什么还需要游泳池呢?” “我不知道。”她耸了耸肩说。 大门没有上锁,我跟着她一直走了进去。在房间内部,那豪华的暗色木制壁板和石膏装饰的墙壁上,挂满了航海主题的油画和版画。天花板的高度我在房子的外面根本想象不出来。一个敞开的楼梯蜿蜒通向楼上的卧室。我在左边瞥见了一个正式的饭厅,里面摆着豪华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具和一张巨大的东方情调的地毯,地毯大得足以让一个阿拉伯村庄放在上面飞走。饭厅里随处可见装在花瓶里的刚刚采摘的花朵。 布里斯托尔小姐发现我注意到了餐厅,说:“尤妮斯太太非常喜欢百合,即使她不在的时候,我也让她的花瓶插满了鲜花。” 我们的脚步声在镶木地板上回响,我低头凝视时,发现自己的影子也在冲我瞪眼睛。我怀疑这地板的亮光是布里斯托尔小姐的杰作,或是在她的严格管理下产生的杰作。 她带着我经过了一个敞开着门的、擦得锃明瓦亮的现代化厨房,走进了一个刷着灰白色涂料的走廊,里面放着藤制的家具。从后院的斜坡望去,盆栽的棕榈和百合欣欣向荣,那里通向白色的海滩和蓝色的大海。 在大步穿过走廊之后,布里斯托尔小姐像是习惯动作一样,在走廊尽头停下了脚步,把我带到了一个房间的门口。可她却没有再对我微笑,而是平静地说:“到了你会见哈利先生的时间了,把你的行李放在走廊上吧。” 我听到一种嚓嚓嚓、轰隆隆的声音传来,这不是海浪翻滚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声音呢? “这是哈利先生弄出的声音。”她说,脸上却没有笑容,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异样的光芒。“你知道。他正在玩他最喜欢的玩具。” 我感到很困惑,但很快就明白了。一棵挡在我和大海之间的高大的棕榈树,像一棵小树苗那样轰然倒地。 我刚才没有注意到缠绕在树根部的粗大铁链,正是这铁链在一台被风吹日晒得很旧的拖拉机的拖拽下,精确地把棕榈树连根拔起。拖拉机的轮子在像高尔夫球场一样平整的草地上搅动着.拖着棕榈树的根部,轮子上粘着泥土,好像一匹马正在拖着它已精疲力竭的主人。只有拖拉机手,或说是驾驶员巍然屹立着,他抓着操纵杆的头儿,用手指敲击着齿轮的空档,兴奋得像一只正呱呱叫的青蛙。他戴着一顶软塌塌的帽子,穿着红黑相间的短夹克和及膝的长靴。这是个矮小但强壮有力的男人,挺着一个大肚子。他边向我走来边挠着自己的大肚子。 “这些讨厌的树!”他说,发出了一种比拖拉机的隆隆声还要沙哑刺耳的声音。“如果大海就在你的后院,而你却不得不看见这些可恶的东西,是多么令人难过呀!”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的尖刻语言会让布里斯托尔小姐感到不舒服,当我回头看她时,却发现她已经走了。她已走到草坪的一半,正向屋里走去。我一直满怀爱意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倏的一下摘掉帽子,用工作时戴的手套背面擦了擦额头,皮肤上立刻留下脏污的痕迹。“你就是黑勒?” 他长着褐色的卷曲的头发,只有鬓角有一点儿变白,相对于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他的头发显得极为年轻。 “正是。” “我是欧克斯。稍等一下,我去把拖拉机关了。然后我们简单地谈谈。”他照自己说的做了.我们很快就在海滩上散步了。 哈利·欧克斯先生长着黑色的眼睛一两眼间距离很宽,总像在怒视。他的下巴凹陷着,非常具有挑战意味,这使他看起来永远像是在发怒。他的圆圆的鼻子头上溅上了一滴油污,鼻子下面是一张单薄、紧绷的嘴。 但是他这种古怪的行动和相貌,却从某种意义上让我感到十分舒服。现在他的薄嘴唇展开了一个吝啬的笑容.说:“人们都以为我讨厌树,因为我总是诅咒它们下地狱。”他停了下来,用粗壮的手指用力地戳了一下我的胸膛,他已经把工作时戴的手套摘下来了,“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麻木不仁,浑浑噩噩,现在我真想把那个私生子撕成碎片。” “请不要开玩笑。” 我们继续往前走,波浪轻拍着海岸,好像某一张风景明信片上的风光突然走进了生活。可这一切都被一个婊子养的下流小子破坏了,我的午餐也即将成为泡影。 “讨厌的沙蝇。”哈利先生说着,极快地在脸上打死一只。那是极狠的一掌,他好像是在自虐,“只有你打死它们,它们才能无害。”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真理。 可是他已转身,折回树林。 “今天下午我要栽一些棕榈树,”他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说,“但是我喜欢把我的树种在我希望它们生长的地方,而不是在那些我痛恨的位置上。我不愿意让那些讨厌的风景模式化,不对吗?” “很正确。”我说。 “你觉得我的岛屿怎么样?” 他的话有三分之一是正确的:布里斯托尔小姐曾提到,欧克斯先生拥有新普罗维登斯岛的三分之一。 “非常迷人。”我说着,也在脸上迅速地打死了一只沙蝇。 他停下来指着大海,好像那是他的另一件财富,说:“这是电缆海滩——电话线从这儿引人,联系着我们和文明社会。不过,有时我却想,这是一个该死的错误。” “你有你的用意。” 哈利先生把帽子摘下来,去赶沙蝇。他再次尖酸地笑了,“你觉得我的小布里斯托尔怎么样?” “她是一个非常能干又迷人的年轻女人。” “确实是这样。可.你怎么不说她有一个迷人的小屁股呢?” 我大吃一惊,他的想法和我在心里称赞布里斯托尔小姐的竟不谋而合,不过我不想在此时讨论此事。 我们再次停了下来,他父亲般地把手放到我的胳膊上,低俗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呼吸很热,好像一个即将爆炸的小火炉。我经过训练的侦探的观察力让我感觉到,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个加干酪和洋葱的煎蛋卷。 “我从未碰过那个可爱的甜心一个指头,”他阴郁地说,“永远也不会。她聪明能干又很忠诚,既做自己份内的工作,又眼明手快地兼顾其他。你必须永远注意这一点,小伙子。” “注意什么?” “永远不要欺骗你雇用的助手!” “我一定记住。” 我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平和一他那采矿者的眼睛却努力想从我的脸上挖掘出讽刺之意,我很高兴他没拿着鹤嘴锄。 “你是个犹太人,对吗?” “我没有信仰犹太教,但从我父亲那一边来说,那是我祖先的文化传统。你对这有什么问题吗?哈利先生?” 他突然爆发了一阵大笑,说:“该死的,不!但是这个岛上有一些小心眼的顽固派、当一个小岛上有这么多黑鬼,而少数的白人又集中在一小块地方,顽固派就经常会抬起它丑陋的头。” 那个“丑陋的头”的比喻一定是得自于彻底的观察,它一下就让我的心有了震动。 “事情是这样的……内特,我可以叫你内特吗?” “当然可以。” “那,你叫我哈利好了,让‘先生’这种狗屁称呼见鬼去吧。我们将成为好朋友。” “好极了。” 我们继续散步。沙蝇又蛰疼了我,海浪毫无感情地一波一波地来去。 “事情是,内特,如果在这个岛上你继续走走,就会发现自己是极为孤独的。” “你是说犹太人得不到承认?” “是的。对我来说,人永远是孤独的,我所承认的唯一的宗教就是黄金……可笑的耶稣!不过请不要把我说的话告诉我妻子,尤妮斯相信所有那些关于天堂和来世的鬼话。” “哈利,这个岛上有犹太人的禁忌,我怎么在这儿开始为你工作呢?” “我会给你在政府开一张特别通行证,证明你是我的客人。没有一个俱乐部、饭店和旅店会拒绝你,因为这他妈该死的拿骚是我的。” “好,这样很好。” “除非……你看起来不像一个犹太人。” “太好了,谢谢你,哈利。” “你那红色的头发使你看起来像一个讨厌的爱尔兰人。”他用手拍拍我的肩说。我们一起在白色的沙滩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足迹。“你是一个不错的人,内特。现在,我就跟你谈谈我那个女婿吧,那个一无是处的私生子。” 女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一场家庭纠纷? “你还没有结婚吧,内特?” “没有。” “你没有孩子,所以有些事情你不了解。”他尖刻地笑了一下,“那,如果你想在什么时候要孩子的话,我向你保证:他们会打碎你的心。” 我什么也没说。他把手臂从我肩上拿下来,在那一刻,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不想在这世上留下任何一点血脉,那双冷酷的眼睛一下子竟有些潮湿了。“你给了他们一切,他们给了你什么呢?一颗破碎的心……” 他说的是南希——他的“令人诅咒的心肝儿”,大约在一年前感激了她父亲的养育之恩,和一个“该死的法国小子——一个舞男”结婚了。 “你知道他得到她的时候她多大吗……”他几乎不能说下去了,继而一下子爆发出来,“他引诱了她!她只有十七岁,十七岁!而他呢,不过是一个私生子,年龄大她两倍。” 我什么也没说,使劲“啪”地一声,打死了一只沙蝇.这次它钻到了我的衣服袖子里,在衣服上留下了一点血迹。 “他声称自己是一个‘伯爵’,这个该死的德·玛瑞尼伯爵。”他说。我怎么也拼不出这个字的读法。他继续说,“这个令人诅咒的花花公子,他结过两次婚,那两个可怜的妻子都被他抛弃了。” 他停下来,在沙滩上坐下,凝视着几只向大海飞去觅食的褐色的鹈鹕。上午已经快过去了,现在如果能来一顿午餐的话,我会觉得很不错。可我还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总是那样亲密,我和南希……她喜欢我采矿的那些故事,她说等她长大了要为我写传记。”他笑了,笑得很纯真,这在这个粗鲁的老头身上非常罕见。“她总是不喜欢男孩,也许,我们不该让她在那么幼稚的年龄就去那些娱乐场所。” “娱乐场所?” “那些舞会。她到伦敦去读书,在托林顿公园,她有几个专门的艺术和舞蹈老师——她拥有希望拥有的一切。在她十四岁的时候,我让她休学一年.带她和她的妈妈到南美洲去旅行。那时候,我送给了她一件特别的礼物……”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希望我问问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哈利?”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嘴巴张到不能再大,我担心他的嘴要裂开了。 “我带她去了死亡峡谷,内特。”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还有更高的梦想吗? 他盯着沙滩,手指在上面画出了长长的一道线,“我带着她,重新来到我曾流浪过的地方。那时我曾在这里寻找黄金,却差点死去。这也是我教育她的一种方式……让她知道…………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怎么来的。我认为,一种生死与共的关系也会由此产生。” 鹈鹕嘎嘎地叫着,似乎是在嘲笑他。 “可她的心却都给了那只该死的癞蛤蟆”他说话的声音更像一个被拒绝的求婚者,而不是一个父亲。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痛苦的表情,“我把她送到加利弗尼亚去度假,为了让她离那个婊子养的私生子远点。可是他飞到那儿去见她……在她还有两天到法定年龄——十八岁那天,他们俩在纽约结婚了。” “这是个有手段的家伙,哈利。”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大海,“我开出了最好的条件,给他钱,给他土地,给他工作,他却拒绝了我!坐在他的高头大马上!好像钱一文不值……好像他在等着我死,而那时南希就能继承几百万了。”他抓了一把沙子,好像要把沙子拈碎,但是沙子却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溜走了,“现在这个婊子养的竟试图在南希和我之间来往。我的孩子!他是一个敏感的人。这个恶魔极为圆滑,外表看起来还他妈有点优雅……”他的字里行间浸透了挖苦和讽刺,“带着他那种游艇小子的气息,和在欧洲的无数经历,还有那个假冒的头衔……” 哈利先生应该对那个假头衔多些了解。 他冲着大海攥紧了拳头,“他到这儿来和我作对!我真想打死他,打死他!” 哈利先生饱经风霜的脸因充血变得通红。 “最近他干了一样更可耻的事……他强迫南希给她母亲写了一封该死的信,说如果我们家族不欢迎她所爱的人,她就断绝和我们的来往……” 我冒险触摸了一下他的格子花呢袖子,说:“哈利——对一个不吉利的女婿似乎不应该做太多。” 他的鼻孔因气愤而张大,“可是对这个恶棍却不一样!”他的眼睛细眯着,薄嘴唇边挤出一丝冷笑。他向我这边倾斜了一下身子,阴沉地说:“我的女儿和她妈妈正在巴尔的摩度假,学习跳舞和其他愚蠢的东西。你知道那个该死的癫蛤蟆在他妻子不在的时候每晚都干些什么吗?” “不知道。” 他使劲扬起头,咆哮着:“他去玩婊子。” 我脱下一只鞋,把里面的沙子倒净,我想知道大英帝国的男爵是不是都这么有口才。 他抓住我的胳膊,手就像一把老虎钳,“我想让你带着那些工具,去那个油嘴滑舌的私生子那儿。” “什么工具?”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压抑的笑容,牙关紧咬,说:“我想让你跟踪那个假冒的伯爵,把他的淫荡生活拍下来。我要在我女儿面前揭露他,甚至让她晕倒也在所不惜。” 欧克斯为他自己聪明的计划感到很得意,咯咯地笑着。我早在心里默默地把他封为当年最伟大的父亲。“欧克斯先生……哈利先生……我不经常做这样的事。” 他皱着眉,对我怒目而视,“别给我讲那些道貌岸然的话,黑勒。我知道你的名声。”他用拳头重捶了一下我的胸膛,“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我的两手挂了又搓,为难地说:“我不是故作清高——我的侦探事务所是靠办理离婚事务起家的,可我并不亲自做这样的事。”我又拍了拍胸脯,说:“我是侦探事务所的所长,欧克斯先生。” 他爆发出一阵大笑,“唔,该死的。哈利·欧克斯从不用那些低水平的代理人,我要最高层次的!你不想在办公室多添个勤杂工吗?” “是的,哈利先生……” 他把手放到我肩上,说:“叫我哈利,内特。” “好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在本地找几个人帮忙呢?为什么到芝加哥那么远去——” “在拿骚只有两个私人侦探,弗来迪·德·玛瑞尼伯爵都很熟悉。你呢,从另一方面来说,可以和那些游客、军人、美国飞行员混在一起,不被发现——你知道,那些军人和水手在工作时间之外大多是不着装的。” “嗯……” 他站在那儿,双脚似乎生了根,好像一座雕像,“你将怎样开始工作呢,黑勒?” 我站了起来,拍掉屁股上的沙子,“坦白地说,这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工作,我要让我的一个帮手……” “要多少钱,先生?” 我耸耸肩,在空中伸出了一个手指,标出了一个高价,“一天三百元,是贵了点儿。” 哈利先生也耸了耸肩,做手势向屋里走去,“一万美元,不必归还,听起来怎么样?现在就付给你吧。” “好极了,”我吃惊地说.“这听起来好极了……” “哦要给你开一张支票,”他说,“我想你花掉它该不用费什么力气吧……”

玛乔丽·布里斯托尔正在长廊上等着我们,在蓝色亚麻长裙的映衬下她显得那么鲜艳又明快,她的双手在胸前环抱着,好像捧着一把看不见的花束。宽沿的大草帽不见了,露出紧贴着美丽头颅的稚气、鬈曲的黑色短发。“我给黑勒先生准备了一点儿午餐。”她说。 “真是个好姑娘。”哈利先生说,用帽子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哈罗德来了吗?” “哈利先生,他来了,正在台球室等着呢。” 哈利先生转过身,对我伸出了手,我们在这之前并没有握手,他那有力的长满老茧的手不容置疑地伸了过来,那张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也露出了一点儿勉强的笑容。 “我要把你留给我这个迷人的管家了。”他说,这位男爵竟有点驼背了。他往屋内走去,又转过身来对我说:“在你走之前去见我一面,我要给你开一张支票!” 然后他就走了。 “布里斯托尔小姐,”我说,“真的不必准备午餐了。” “我已经把午餐热好了。不麻烦的,只是昨天剩的一点儿海龟汤还有几张油炸海螺肉馅饼。” 她把我领到一张藤椅上坐下,给我放了一个黑盖的藤制烟灰缸,然后就离开了。一会儿,她就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有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一个盘子里装着小小的圆圆的油炸馅饼,当然还有餐巾布和擦得闪闪发亮的银器。一个玻璃高脚杯里装着冰茶,上面飘着清香的薄荷叶。 我闻了一下汤,味道好极了。我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了她,问道:“布里斯托尔小姐,你在这里做饭吗?”天空变得有些昏暗,大海好像永远都是那么喜怒无常。 “不做。厨师出去买东西了。今天晚上哈利先生要举行一个小型晚会。” 我哔啜了一小口冰茶,问:“从来没为你的老板做过一顿饭吗?” “哈利先生和他的朋友克里斯蒂先生要到乡间俱乐部进行一场比赛。” 我意识到我不能再问下去了,“布里斯托尔小姐,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这不合适。你自己享用吧,黑勒先生……我要到厨房去一趟。” “不要去!拿一把椅子坐下来,和我做伴。” “唔。”她考虑了一下。我知道被雇用的助手,特别是被雇用的有色人种助手,是不能和客人一起吃饭的,特别是和白种客人(西苑的许多地方都透露着这种气息)。可我并没有让她和我一起吃饭,只是坐下来和我做个伴。 她最终留下来了。 “暴风雨就要来了。”她说。 “真的吗?天看起来没有那么阴沉。” “闻一下这空气吧,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我只能闻到海的成腥味,可我希望有点小风波发生。 “布里斯托尔小姐,有多少人为这个家庭服务?” “五个。三个在室内服务,两个在外面。你见过撒木尔了,他做一些零碎的活儿,晚上还守夜;我们还有一个守夜人;有一个女仆做家务活儿;我刚才提到了有一个厨师;还有我,我照顾哈利先生和尤妮斯夫人。” “你都照顾他们什么呢?” 她耸了耸肩,“提醒他们遵守时间表。早上帮助他们打理衣服,准备好他们晚上要做的事,工作很多。” “就像一个秘书。” 她笑了,她总是爱笑,“是的,我总是尝试着成为一个多面手。” “布里斯托尔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问,你在哪儿读的书?” 她看起来对我的问题既惊讶又高兴,抱紧了膝头,她羞涩地说:“就在这儿,在拿骚,我毕业于政府高级中学。” “真不错,没有读大学吗?” 她有些羞愧地说:“没有,这儿没有大学……我有一个弟弟,他非常聪明,我们全家都希望他有一天能到美国去读大学。那儿有黑人能读的大学。” “那儿确实有,我发誓有一天你也能到大学去读书。” 她的眼睛低沉了,这是第一次,她完全畏缩了,“我喜欢读书,黑勒先生,你知道,我是那么喜欢书。”她抬起了深深的、褐色的大眼睛,睫毛颤动着,说:“我认为无知是最大的邪恶,你认为呢?”天更阴沉了,也许她是对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唔,布里斯托尔小姐,我恐怕罪恶比无知更可怕。但是无知对一个人的伤害比贪婪、妒忌、甚至战争都要大。我就是反愚昧组织的一员。”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职业是老师吗?” “不,我是一个侦探。” 这使她感到十分惊讶,“真的吗?你是警察?” “不,人们常常称我们为私人侦探。”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就像福尔摩斯那样的侦探吗?” 我哈哈大笑,“不完全是那样。我说的有点儿太多了,我们正在为哈利先生做事,我恐怕我很抱歉,布里斯托尔小姐。” 她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你说的很对。” 对她提到我的职业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她知道得太多了,我还要和她的老板做一笔交易呢。 有一会儿,令人尴尬的沉默流动在我们中间。我吃着饭,眺望无际的大海。在海的那一边,墨索里厄政府倒台了,哥伦比亚正试图从同盟国的狂轰滥炸里恢复国民生产力。在我的家乡,查理牧师吸引了众多人的注意,他在最近的一场继承权诉讼案的过程中,竟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结了婚。 但这一切都是那么抽象,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当你坐在巴哈马凝视着大海——一个已经垂死的人权的死海,你当然会有这种感觉,甚至是在我喝完了美味的海龟汤的时候。 “真是一顿美味的午餐。”我说着,用餐巾擦了擦嘴,“海螺肉馅饼也很好。” “只是热了一下。厨师昨天晚上炸的,还很新鲜。” “什么是海螺?” “用那是旅游者常买的一种可爱的粉色贝壳里的肉。” “啊,我知道了,不论你怎么拼写它,总之是十分好吃。” 她高兴得露齿而笑,“黑勒先生,在这儿,你会吃到很多海螺肉的。” 她不让我帮她收拾盘子,但我却跟着她走到厨房,用近似耳语的声音说道:“请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是一个侦探。” 她热情地说:“你是一个好人。你不希望我做的事儿,我一件都不会做的。” 我们的眼光碰到了一起,在那一瞬间,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瞬间,超越了文化的差异、时空的阻隔和一切禁忌。但只是一瞬间,我们都移开了目光,有些局促不安。 “我现在最好带你去欧克斯先生那儿。”她带着我去了。 欧克斯先生正在一个中等大小的房间里,房里有壁炉、东方地毯和能看得见大海的高大的窗子,一张台球案子占去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墙上到处挂满了狩猎得来的动物头颅标本和出海捕到的鱼类样本,无言地昭示着主人的生活。 哈利先生弓着腿,手里拄着一根球杆儿,倾斜地站着,格子花呢衬衫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马裤和长靴让我想起了一个职业赛马师在比赛日子的装束。他正和一个拼命吸烟的、衣着凌乱的小男人谈话。两个人都紧锁着眉头,看来我和布里斯托尔小姐打断了一场争论。 可哈利先生却看见了我们,他挤出了一丝笑容,说:“啊!我的客人,吃了一份像样的午餐吗?” “一份丰盛的午餐。”我说,“有海龟汤和海螺肉馅饼。”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黄昏我们就会把你变成一个巴哈马人了,黑勒。玛乔丽,把我的支票本拿来。” “是的,哈利先生。” 布里斯托尔小姐出去了。哈利先生对他那位个子矮小却身体强壮的朋友做了一个手势,这个小男人的皮肤是深褐色的,我怀疑他是混血儿。 “来见一下真正的拿骚男爵。这是黑勒先生,这是哈罗德·德·克里斯蒂,我最好的老朋友。” 看来我们确实是打断了一场争辩。 克里斯蒂五十多岁,长着鸡蛋形状的秃头、乱草一样的眉毛和刺人的财迷样的绿眼睛。他好像一只丑陋的癞蛤蟆:脸上伤疤累累,鼻子是一个圆头.下巴很单薄。他的白上衣皱皱巴巴的,黑色的鞋带歪歪扭扭地系着。 这就是一个真正的拿骚男爵? “这是内森·黑勒。”欧克斯对他的朋友介绍道,“他是我为了解决一点儿私人问题而雇用的芝加哥侦探。” 克里斯蒂的眼睛一下睁大了,机警地瞥了欧克斯一眼,“一个侦探?为什么,哈利?” 哈利先生窃笑了一下,把手放到他朋友的肩膀上,说:“这是个人问题,哈罗德,你有个人生活,我也有个人生活。” 克里斯蒂对欧克斯皱了皱眉,转过来对我绽开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热情的笑容;这笑容像一个咒语,把他从癞蛤蟆变成了一个王子。 “欢迎你到拿骚来,黑勒先生。”他说,他的嗓音很浑厚。“可是你为什么不六月份来这里呢,七月对像我这样的巴哈马的热心拥护者来说都太神秘了。” “如果你希望解决那个神秘的问题,哈罗德,”哈利先生说,“你可以雇用你自己的私人侦探。”这是什么意思?哈利先生在刺激他的伙伴吗?可是克里斯蒂依然保持着笑容。尽管他的朋友对他的尊严开了一个玩笑,他还是做作地保持着的身份。他把烟头扔到台球桌边的一个烟灰缸里,又迅速地点燃了一支。 “内特,如果你不在意的话,哈罗德要在晚饭前请你到一个海滨别墅去做客。” “你也是贵族阶级吧,克里斯蒂先生。” 克里斯蒂笑了,吐出一口烟,正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被欧克斯打断了,“说哈罗德是贵族阶级就像说希特勒是侵略者一样正确。”这个比喻把哈罗德要说的话噎了回去,可哈利先生继续吼叫着,“几年前,哈罗德在伦敦缠上了我,跟我说让我到新普罗维登斯来生活,并设法把这该死的地方的一半卖给了我。”欧克斯笑出声来,说:“你知道为什么克里斯蒂先生是这个群岛最有影响力的人吗?我和我的朋友温莎公爵也谈过这个问题,对你说说吧,哈罗德知道在这些岛屿上最重要的财富是土地,不是矿物和庄稼。你还应该注意的是:他把这些土地卖给像我一样富有的傻瓜。啊!玛乔丽来了……” 她把欧克斯的支票本拿来了。欧克斯把球杆儿放下,跟着她走到一张小小的桌子前,桌上放着一个丝绸灯罩的台灯。 克里斯蒂用非常亲切的声音对我说:“你要原谅哈利,饶舌是他最坏的缺点。” “可老练又是他最大的优点。” “也可以这么说。”克里斯蒂干笑了两声,吸了一口烟。 “内特!”欧克斯先生招呼我,“我要送你出去……” “很高兴认识你,先生。”我对克里斯蒂说。 他点点头,愉快地说:“我也一样。” 欧克斯用一条胳膊搂住了我的肩膀,交给我一张墨迹未干的一万元支票。布里斯托尔小姐走在我们前面去开门了,这样我们的对话就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大约要三十四天的时间,”他说,“以每天三百美元的速度,包括今天,钱正好够。” “你想让我从今天开始?” “是的!你到快艇俱乐部去找德·玛瑞尼,他今天下午在那里有一场比赛。这张卡片会使你在任何地方都畅通无阻的。” 那是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简单地写着:“持卡者是我的客人”,下面的签名是“哈利·欧克斯男爵”。 “我想要张德·玛瑞尼的照片。” 哈利先生拒绝了我,“让别人告诉你吧。他是一个高高的、长得像马一样的癞蛤蟆,皮包着骨头,就像一块木板。他还长着一嘴讨厌的魔鬼样的大胡子。你不会认不出这个婊子养的,到他的游艇上去找吧。”哈利薄薄的上唇激动地抿着。 “他的游艇叫情人号。” “名如其人。”我说。 布里斯托尔小姐已经把门为我们打开了,我们走在上悬阳台的走廊里,向车库走去,那位年轻的女士始终十分礼貌地和我们保持着距离。温情的巴哈马就要有一场小小的风波了,只是天气还那么令人压抑,透不过气来。 “你每天都要和我用电话联络,布里斯托尔小姐会把电话号码告诉你。”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上帝呀,我太喜欢她的笑容了。 欧克斯先生紧拉着我的胳膊,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说:“我给你准备了一辆汽车,是用你的名字租的,手套盒子里有拿骚和新普罗维登斯的交通地图,还有一张写着相关地址的清单,它会告诉你德·玛瑞尼的住宅和他在商业方面的兴趣。” 我点点头,这些阔佬儿的办事效率很高。 他打开了车库的大门,“但是看在耶稣的份上,在马路上你一定要记住那该死的通行方向!” “你是说左侧通行。” “是的。”哈利先生说。 这是一辆一九三九年产的藏蓝色四门别克轿车,有一个很大的油箱,对于跟踪这项工作来说,它并不是最合适的车。 在回城镇的海滨大道上,左侧通行的习惯简直让我手足无措。偶尔出现的自行车会吓我一跳,幸而绚烂的热带风景转移了我的注意力。直到突然出现了一个橙黄色的、风格有些莫名其妙的巨大建筑,才让我松了一口气,那是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它有一个停车场,我把别克车停在那里,这才重新找回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给我定的房间不是一个套房,可它已经足够大了,我十分喜欢那轻柔的粉色灯光和白色的木质家具。屋里有两张床,一个有很多抽屉的大箱子,还有几个壁橱,一张写字台,和一个大小适中的洗澡间。我可以在这儿好好的歇一会儿了。 房间还附带一个精铁锻造的阳台,从那儿可以眺望大海。但是在灰色的天空下,白色的海滩上却空无一人。 我打开包裹,想整理一下要做的事。我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要有一件合适的吸汗的衣服。楼层的服务员指引我到旅馆附近的一家小裁缝店去,我去了。那个裁缝叫朗恩,他长着一张浆果样褐色的、令人厌恶却充满活力的面庞。他从架子上拿出两套亚麻衣服,并拼命保证这两套衣服刚刚做好两天,他心里十分高兴把这两套衣服卖出去,却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卖给了我,叹息着说:“不和你讲价了,先生!你四十二码的身材特别不好买衣服。”这真是一段小插曲。 下一站是加拿大皇家银行,在那儿能把哈利先生的支票兑成现金,我把大部分钱都邮回了家中欧洲银行的帐户上。 离开罗森广场,我从一个粗壮的卖草帽的女人那儿,买了一顶带着浅咖啡色带子的巴哈马草帽。在她的手推车上,高高地堆着一摞摞的草编帽子、袋子和垫子。她要价五十美分,我希望她降低四分之一的价钱,最后我们成交了。我递给她一元钱,这个讲价的过程很有趣。她给我找了零头,并告诉我哪有摄影器材商店.一个好的床上问题侦探非常需要它。我挑了一个闪光灯,一个十五倍的广角焦距,当然还有几个三十五毫米的黑白胶卷。 “你不想来点彩色胶卷吗?”那个可爱的白人女店员问,她在栗色的头发中间插了几朵头花,“那你就可以拥有岛上所有美丽的色彩。” “心情好的话我就多要几卷。”我说。 我回到旅馆前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我有了一大堆衣服,包括两件白色短袖衫,四件讨厌的颜色鲜艳的运动装,几双像拖鞋样的皮鞋,和三条印着热带风情的领带——这一切会使我感觉非常舒适,并看起来像一个游客。 穿着一套白色的新衣服,里面套着一件色彩绚丽的运动衫,把自己隐藏在这巴哈马风情和一副大大圆圆的墨镜里,我重新驾驶起别克车,在海滨大道的左侧,一定记住是左侧,继续前行。我遇到的许多车都像这辆别克车一样,是美国生产的。但不时地,会看见一些汽车被错综复杂的乡间小路迷惑,找不到前进的方向。我也一样弄不懂,因为这儿的司机座位都是在车的右侧。铃声喧闹刺耳的四轮游览马车、驴车、手推车,还有偶尔出现的手牵着一只羊、戴着草帽的当地人,使整个路面非常混乱。在海滨大道的东侧终点,店铺渐渐稀少,直到以古堡命名的蒙塔古堡旅馆,拿骚游艇俱乐部就在这所旅馆里。 这座庞大的灰黄色俱乐部建筑,是拿骚十九世纪种植园主建筑风格的典型,但却可以明显看出它是最近才修建的。它的围墙的高度不像古典建筑那样能遮蔽住棕榈树,而且整个建筑看起来很新,一点也没有损坏。 我把车慢慢地开进了俱乐部,没有人阻拦我、检查一下我是不是会员、是不是犹太人或其他什么人,我甚至有点失望。酒吧里挂着镶框的著名游艇和驾驶者的相片,只有几名顾客和一个穿着白色短夹克的侍者(他们可不是镶在镜框里的)在里面。有一面墙的大部分都是玻璃,朝向着东方的海港。我在俱乐部外漫步,当我信步到山坡的边缘时.眼前蓦然出现了一个停泊着小游艇的大小适中的港口。 几艘游艇散乱地停靠着,另外几艘在水中翻腾着,像是在进行比赛,不过由于我从未参加过一场游艇比赛,所以我不敢肯定。也许德·玛瑞尼的情人号就在其中。 船的速度都不快,来了一阵微风,却于事无补。只是天空现在越来越昏暗了,大海好像被某一巨大的机器所发动,一浪一浪地汹涌起来。那些白色的游艇和白色的风帆似乎和此时的海景极不协调。我回到酒吧,坐到长椅上,要了一杯朗姆酒。 服务生是一个二十四岁左右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他对我说:“您是会员吗?先生。”这个提问终于来了。我给他看了看哈利先生的通行证,他笑了,扬了扬眉毛,说:“请允许拿骚游艇俱乐部奉送您一杯酒,先生。我可以为您推荐我们特色的朗姆酒吗?” “太好了,谢谢。” 他端来了一个红色的圆形玻璃杯,上面还漂浮着一块水果。我把水果挑了出去,品尝了一小口——酒因为放了酸橙有些苦,又由于放了红糖有点甜。 “你觉得怎么样?”服务生问我。 “味道不错,劲儿也很大、很烈。” 他耸了耸肩,说:“这是拿骚的特色。” 我回到座位上,懒散地看着窗外,问:“今天有比赛吗?” “这不过是一个小型的每周一次的比赛,不是大型的赛艇会……这讨厌的天气,但愿他们都很幸运,不被这鬼天气影响。” “德·玛瑞尼参加今天的比赛了吗?” “您是说德·玛瑞尼?是的,他参加。” “我听说他声誉很不好,是个靠女人起家的男人。” 他耸耸肩,边用抹布擦着吧台边说:“那我倒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是一个很棒的游艇驾驶者。” “是吗?” “是的。他得了所有的奖杯,包括巴卡第杯,而他玩游艇不过四、五年时间。他一会儿就会来这儿,你想见他吗?” “不,谢谢。”我说。我一边喝着朗姆酒,一边等着德·玛瑞厄比赛结束。 我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云顶娱乐网站,中午的明媚阳光洒在堡垒般的拿骚监狱的墙上。拿骚的南部是有色人种居住区,房屋散布在一座小山上,而拿骚监狱就在山顶上。一扇坚固的铁门摇晃着打开了,我们的深蓝色奔驰车在警员的监督下驶进院子,车道的两旁都是持枪的警察。开车的是辩护律师高德弗雷·黑格斯。昨天晚上,我和黑格斯通了电话。今天早上,我们在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共进了早餐,进行了简短的会晤。 当时我正在眺望美丽的热带花园和热闹、充满生机的网球场,他穿过餐厅,大步向我走来时,我正在靠窗的位置上蹑饮橘子汁。他是个高个子、宽肩膀,外粗内细的人,身材像个专业运动员。他长着突出的前额、挺拔的后背,头发中分,鼻梁高高的,椭圆形的脸上长着一双极为机警的眼睛,笑容却十分亲切、宽厚。 “是黑勒先生吗?” “是黑格斯先生吧?” 他肯定地露齿一笑,在我身边坐下,并向黑人传者要了份早餐。我已经点过了。包,这是一种普遍的心理,哦,也可能是我个人的偏见。” 现在,我必须笑了,“没有一个律师会这样坦率地说出自己的观点。” 他喝了口茶。黑格斯的肌肉健美,运动起来一定很优美。他说:“黑勒先生,你知道,拿骚是个很容易赚钱的地方……这也有一部分强盗心理。” “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表达还算理智:“你不要被这些可爱的花和绚丽的阳光所蒙蔽,新普罗维登斯是个贫瘠的岛屿……这里的地上只有薄薄一层土,下面就是石头,可以说是寸草不生。巴哈马的主要作物,曾经是、将来仍是各种类型的走私。” “宽松点儿说,还包括过去的朗姆酒转运和现在的旅游业。” 他点点头,“的确如此。直到今天,像哈利先生这样受人尊敬的阔佬儿,至死都在这里寻找远离文明的世外桃源——免税。靠这种方式,把许多大财团都吸引到这儿来,它们在这儿就像躲进了一个安全而隐蔽的天堂。” 我笑着,喝光了咖啡,“这就是海滨大道强盗的根源。” 黑格斯嘿嘿轻笑着,说:“是的,他们中有许多都是我的委托人,所以你要答应我别把这些话说出去,把它永远放在肚子里吧。黑勒先生,你将要在这个满是谎言的小岛上寻求事实的真相,许多居民都和这些危险的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一百年前,本地的主要行业就是在暗礁处引诱并抢劫货船,这是官方允许的。人们也有打捞遇难船只的执照,打捞上来的船要登记,而后便轻轻松松地去卖钱。这就是拿骚。这也是德·玛瑞尼受敌视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在本地人如此憎恨德·玛瑞尼的情况下为他辩护呢?” 他收起笑脸,严肃地说:“现在已经出现了政府与恶势力同谋对付我的委托人的迹象了。” “能举个例子吗?” 他用茶匙指着我说:“记住,在弗来迪和皇权政府之间,没有丝毫温情可言。公爵曾让弗来迪把拿骚一个附属岛上的水源,从黑人区引到富人居住区,因为公爵的一个富有的朋友弗比住在那里。可弗来迪拒绝了。公爵十分生气。并且,玛瑞尼还在和几个朋友的私下闲谈间,用他那特有的狡黠方式,说公爵是‘大英帝国屁股上的一个疙瘩’。” “怎样才能打动这位前国王,并和他交朋友呢?” 他扬起了一条眉毛,“哈利那就……” “是那个首席检查官吗?” 黑格斯点点头,“不久前,一艘帆船搁浅在弗来迫在外岛上的海滩,上面躺着几个从恶魔岛来的半死不活的流亡者。” “是从殖民地监狱来的吗?” “是的。法国失陷后,监狱就关闭了,囚犯都成了自由人。这七个人决定想办法到拿骚来。弗来迪钦佩他们的勇气,给他们食物,还让他们洗澡,给他们衣服穿。当地的教堂支持弗来迪的行动,可哈罗德·克里斯蒂却对此提出了抗议。” “为什么呢?” “这些‘乌合之众’对巴哈马来说很尴尬。在克里斯蒂的请求下,我们的首席检查官想了一个解决办法:把这些流亡者送进了监狱。” “什么地方的监狱?” 他又一次嘿嘿笑了,“我就不细说了。这就是哈利那反对德·玛瑞尼伯爵的原因。弗来迪调用了战时法案,说如果哈利那不释放那几个流亡者的话,就让他在公众面前难堪。” “哈利那就把他们放了?” “很不情愿。现在这些难民都有了工作——其中有三个从西贡来的越南人,在当地一家中国洗衣店找到了工作。” 我们吃饭的餐厅和旁边的门廊里到处都坐满了警官,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成了他们的兵舍了。 “就是这些使德·玛瑞尼成了一个真正的杀人犯,”我说,“从公爵和他的检查官的角度看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说:“是的。而且要记住,公爵亲自从美国邀请来两个警察——从我的信息来源看,这两个家伙在有意忽略一切对我的委托人有利的证据,把墙上那些带血的指纹洗掉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昨天晚上在电话里我曾跟他提起过这件事。 “还有其他一些可疑的事,”他继续说,“欧克斯家的那两个守夜人从谋杀案发生那晚起,就失踪了……消失在那无数的当地人里,这是件显而易见的事……可警方不仅不想调查他们,而且甚至不去找他们。” 其中一个是撤木尔,曾为我和玛乔丽驾驶四轮马车。 “监狱的医生奎克巴士是和弗来迪十分友好的熟人。逮捕弗来迪那天,他检查了弗来迪,想找到点烧焦的毛发,却什么也没找到。” 我惊讶地坐直了身子,“在西苑的时候,贝克和麦尔岑说他们看见了许多烧焦的毛发。” “你自己看见了吗?” “没有。” 他挑起了一条眉毛,又落下了,“奎克巴士医生检查了几个小时也没发现。他现在被监狱免除了职务。他询问被免职的原因,却被拒绝回答。” “他不能质问一下吗?” “不能。奎克巴士是一个从纳粹魔爪下逃出的难民——一个犹太人,之所以在这里能得到安全保障,是因为巴哈马非常需要医生。” “所以,”我说,“他认为,不把这个问题压下是一种非常勇敢的行为。” “是的。最有意思的是……弗来迪被捕的时候,再三要求警方把他的律师请来。他的律师阿德雷是这个岛上律师界的最高代表。” “可我从你们当地的报纸上看到,阿德雷被雇为控方律师。” “正是。”嘿格斯严肃地说,“阿德雷声称,永远也不会接受德·玛瑞尼伯爵的邀请函。弗来迪只好选择了我,这对我这个没上过几次法庭的津师来说,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黑格斯先生,给我的感觉,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律师。可为什么弗来迪会找到你呢?” 他耸了耸那宽阔的肩膀,“我给他代理过一些生意上的公文,我们还是游艇俱乐部的朋友。我建议他找美国或英国最好的律师,可他却认准了我。” “他对你真是太信任了。” “而且,弗来迪还向我保证说,如果我什么时候开始不相信他在这个案子中的清白,那我可以随时取消为他的辩护。” 我们的早餐来了,我的是炒鸡蛋和烤面包,他要的是牛奶麦片粥。 “黑勒先生,”黑格斯搅着他的麦片说,“能得到你的帮助我感到非常高兴。我想,有你这样一位声誉卓著的侦探帮助,我的第一件刑事案件辩护会容易得多。” “我尽力吧。如果不会让你食不下咽的话,我想跟你谈谈我在凶案现场的几点发现……昨天我和一位记者朋友又去了那儿。” “记者朋友?” “一个从美国来的著名侦探小说作家,厄尔·加登。” 黑格斯激动地说:“太好了!我有几点提示,我们要有选择性地给加登先生提供调查材料。美国新闻界对这个案件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注意力——让我们通过他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人们吧。” “我同意。” 他把喝了一半的麦片粥推到一边,用餐巾擦了擦嘴,“给我讲讲凶案现场的情况吧——用我们的方式。” “我们的方式?” “是的,我想,在那儿,你遇到了我们共同的委托人……” 典狱长是个长满胡须的文雅的加拿大人,叫弥勒。他穿着黄卡其布制服,戴着钢盔。他带着我和黑格斯穿过一条只容三人的阴冷、潮湿的狭窄走廊,在最后一间四人牢房前停了下来,拿出钥匙,打开了门,然后就走了。 德·玛瑞尼的牢房唯一一处优点,就是它不是地牢。两盏五百瓦的大灯吊在天花板上,把墙壁漂得雪白。地板上凸凹不平,对着门是一扇木窗户,却高得踮起脚也望不到窗外。不过,这已经算是一间不错的牢房了。 牢房里的日用品也十分有限:靠墙摆着一张军用帆布床;一条油漆剥落的长凳上摆着一个磕得变形的水盆;在墙角,一个没盖的大木桶就是犯人的厕所,给这个小小的牢房弄出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德·玛瑞尼穿着一件黄色的丝绸衬衫、褐色的裤子,胡子拉碴地站在那里,像一个高个子的忧伤的魔鬼。相对于他的身高来说,那张帆布床实在太小了。他对我们做了一个手势。 “请坐吧,先生们。”他那浓重温和的法国口音听起来和这个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我更喜欢站着。” “他们对你怎么样,弗来迪?” “已经很不错了,典狱长弥勒是个正直的人。这位是谁?”他问的是我,而后又直接面对着我说:“我见过你,在西苑见过你,你是警方的一员!” “不,”黑格斯说着,在空中挥舞着手臂,“弗来迪,他叫内森·黑勒,是你妻子雇来的美国侦探。” 现在,这位伯爵笑了,他的嘴唇很厚,好像时刻都能蹦出邪恶的句子。 “你就是那个我在西苑的前门遇见的人。”他说。 “是的,我还帮了你一个忙。” “噢?恐怕你得解释一下。” 我耸了耸肩,“我证实了你的陈述。而且,没跟南希提起那两个空军飞行员的妻子。” 他的脑子转了一下,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友好的笑容,“这我可从来没想过,你呢,高德弗雷?” 黑格斯说:“我也没想过。” “坐,坐吧!”德·玛瑞尼说,他突然变得特别热情了。我们在那张帆布床上坐下。 “有烟吗,高德弗雷?我的抽完了。”黑格斯给他拿了一支,并用一个精美的银打火机给他点燃。德·玛瑞尼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陶醉地摇晃着脑袋。 “给我多弄点儿,美国货最好。” “好的,弗来迪。”黑格斯说,“我想你和黑勒先生应该谈一谈,他会成为我们这个战壕里的重要一员。” “你曾藏在我的棕榈树丛中监视我,”德·玛瑞尼有些自鸣得意地说,“想找到我生活不检点的线索,可现在又帮我去找真正的杀人凶手。你真是个不错的叛徒。”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伯爵,”我说,“你到现在还泰然自若,这让我感到很有趣。” 他把水盆从长凳上搬下来,坐下了,失落得好像一个丢了母牛的农场主。他皱着眉,温和地说:“首先,黑勒先生,我能叫你内森吗?” “叫我内特更好。” “内特,首先请不要称我为伯爵,我从不用这个头衔,并且不断地跟地方报纸说不要这样称呼我。只有我妻子强迫我用它。” “女人都喜欢被称为伯爵夫人。”我说。 “你太理解我了,内特。第二点,我之所以这么泰然自若,是因为在这件案子中,我是清白的。你这样一个优秀的侦探不久就会证明这一点的。” “你不要这么自信,给我们摆这副牌。”黑格斯摇摇头说,“哈利那,也可能是公爵本人正在一步步地设计事态的发展……” “清一色四张同花顺。”德·玛瑞尼痛苦地说.他吸了一口烟,笑着对我说:“你正在眯眼看我。” “这儿太亮了。”我说。 “我点这么亮的灯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能更容易地抓住老鼠、蜘蛛和蟑螂。当然,在这么亮的灯光下,晚上很难入睡。这儿的味儿太难闻了,我很抱歉……我以前从未在自己的排泄物陪伴下睡过觉。” “真难为你了,”我说,“我以前从未听说过‘排泄物’还能用在正式的句子里。” 他注视了我一秒钟,而后大笑了起来,“真幽默,你的礼貌是值得怀疑的,但这可以理解,你是个美国人嘛。” “哦。为什么哈利·欧克斯那么恨你呢?” 我抛给他一个球,他却轻松地打了回来。“因为我和他女儿性交。”他说。 “噢,”我说,“是在你和她结婚之前,还是结婚之后呢?” 他又邪恶地笑了,“她结婚前没怀孕。” “我们结婚几个月后,”他解释道,“正住在墨西哥城,南希得了伤寒。我们的血型正好一样,我给她输了血。几个月后,在她的医生的建议下,为了她的健康,她做了流产。” 他停下来吸了口烟,那种洋洋得意的神情又消失了。 “显然,在尤妮斯和哈利的印象中,我在墨西哥城了他们的女儿——在输血时爬到她的病床上,‘强暴’我的妻子。欧克斯不停地咆哮,说我是个性变态。南希说什么都不能平息他。你知道他是个暴躁的人,还很古怪。” “我明白。”我说。这真是件有意思的事。 “这只是个开始。”德·玛瑞尼说,好像这是件好玩的事。“不久前,南希到纽约去看牙医,恰好我得了扁桃体炎,也要手术。我们到一家医院检查,又住在相邻的房间里。哈利先生发现了这件事,像一头发怒的公牛那样闯到我房里,想要把我从那房间里踢出去。我告诉他,如果他不从我房间里滚出去,我就打破地的头。” “你这些话太欠考虑了。”我说。 这话没在他身上产生一点影响,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对我和欧克斯家来说,最好的关系就是停战。三月下旬,哈利先生闯到我家来。把他那十几岁的小儿子悉尼带走了。悉尼非常喜欢我和他姐姐,可在哈利看来,我们不过是在欺骗他。”他耸了耸肩,“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哈利先生。” “你知道,那两个迈阿密警察说,他们在现场找到了你的指纹。” “胡说。”他说,手臂在空中挥舞着,好像在赶一只苍蝇。“我已经两年没去西苑了。如果他们找到了什么指纹,那也是在他们向我提问时留下的。” 黑格斯皱着眉头说:“那个贝克被称作指纹专家……” “那个家伙只是个长筒袜专家,除了这点,什么也不是。”我说。 “你认为那两个美国人不诚实?”德·玛瑞尼问。 “他们的脸皮像木板一样厚。他们想诬陷你,说你是杀人犯,那他们就会削尖脑袋去找适合定罪的证据,找不到的话,就凭空捏造。” “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是得到了哈利那的指点和帮助。”德·玛瑞尼悲愤地说。有那么一刻,他自信的面具瓦解了。“在我的家乡毛里求斯,我们把这样的人称作人民的公仆。可在这儿,这些家伙却拼命让你围着他们转,好像不这样就体现不出他们的重要。” “请原谅我的无知。”我说,“毛里求斯在哪儿?” 德·玛瑞尼同情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从外星球来的笨蛋。 “毛里求斯是我的家乡,那是个印度洋上的小岛。它是英国属地,可语言习惯、人口和风俗都是法国的。” “噢。”我说。他一定觉得和一个美国人说这些很无聊。 德·玛瑞尼站了起来,又向黑格斯要了一支烟,黑格斯给他点燃了。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早该问的问题。 “你有我妻子的消息吗?南希还在拿骚吗?” 黑格斯点了点头,“她昨天下午到的,我想你今天就能见到她。” “好,太好了。你知道,她站在我这边。” “我知道。” “她是个杰出的女人——特别是对美国女孩来说,她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大多数美国女孩只知道傻笑,非常容易满足,没有欧洲妇女那种天生的凝重,也没有文化底蕴。这也是和她们在一起容易厌倦的原因。” “当然。”我说。 他转过身来,笑嘻嘻地对我说:“你不太喜欢我吧,内特?” “弗来迪,我不喜欢你拿你妻子的钱。”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刚刚上台,非常需要放松的演员。这些日子以来的沉重全写在他脸上了:谋杀在这儿是死罪,犯人会被绞死的。 金属门内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这提醒我们,我们的时间到了。 “德·玛瑞尼先生,”弥勒上尉说,“你妻子正等着要见你,我想你会非常高兴在我办公室里会见她的。” 德·玛瑞尼快乐地说:“你真好,上尉。” 我们跟在弗来迪和典狱长身后,往他的办公室走去。天真可爱的南希正等在门外,她穿着一件点缀着蓝花的白色外套,黑黑的头发用一根白色的绸带束了起来。 她的身材颀长,在她没和弗来迪拥抱到一起以前,我甚至以为他们一样高。弗来迪温柔地拥抱着她,南希克制着自己不流出眼泪。他们久久地互相凝视着。 “你觉得我的胡子怎么样?”他使劲地拽着自己的胡子问,微笑着。 “它使你看起来像一个魔鬼。”她说。 这些对话使他从那种沉重中放松下来。 “我是不是应该剃掉?”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和黑格斯在这里显得很多余,他们似乎应该单独找一个房间,可她却对我说:“你觉得呢,黑勒先生?” 我斜靠在走廊的石墙上,说:“你该全剃掉。警察能毁坏证据,你为什么不能?” “你觉得我们的美国侦探怎么样?”她问弗来迪。 “他和我想象中的私人侦探很像。”他温和地说。 她的眼睛烁烁发光,“我知道你会喜欢他的!他需要一辆汽车,弗来迪,你那辆雪铁龙给他用,好吗?” “当然可以,呢,内特,到这儿来一下……” 我走了过去。 他小声说:“你需要汽油,我的仆人克提斯会随时随地为你提供的。南希会告诉你和他联系的方法。” “是黑市油吗,弗来迪?” “内特,你从没听过我这样声名狼藉的人吧?” 德·玛瑞尼和南希手挽着手走进了弥勒上尉的办公室。那个好心的上尉把门锁上了,给他们留出了自由空间。 “哈利先生不在这儿真好。”我说。 “为什么这么说?”黑格斯困惑地问。 “他会闯进去把他们打断的……”

枪炮般轰鸣的雷声划破天空,把我的夜晚也变做了疯狂格斗的地狱之梦。这一夜我被一次次地惊醒,在宾馆的房间里逡巡,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和狂暴的天空,要是能有一支烟就好了。宾馆的楼下,棕榈树被风吹得不可思议地弯着腰,漆黑的树影在闪电中变做幽蓝色。该死的暴风雨无序地起起落落,仿佛被调到海德斯电台的不听话的收音机,一声疯狂的呼啸之后便是温柔的风声和滴答的雨声,然后又是一声呼啸,伴着隆隆的雷声…… 我终于梦到了其他一些东西,那世界宁静而又甜蜜,我正在吊床中悠闲地摇摆着,一位除了一条草裙外不着一物的当地女孩手捧椰子供我吮吸。她看起来有些像玛乔丽·布里斯托尔,只是皮肤更黑一些。我吸完椰汁后,她用柔软如枕垫一般的手轻轻抚摩我的额头……接着,隆隆的炮弹射击声再次震醒了我的梦。 我从床上坐起,艰难地呼吸着,汗水湿透了我的衣服,我再一次听到了那声音,终于意识到那是有人在敲我的门。那个人不停地敲着门,简直令人讨厌。当然,它不是炮弹射击。 我掀开被单,一边套上外裤,一边走过去开门。如果这是女仆要整理我的房间,我已经准备好了要大发雷霆,直到我匆匆地扫了一眼手表时,才发现原来是自己起得太晚了,已经是十点多了。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还没有看清对方是谁,就大声地问:“什么事?” 在那饰有金色穗子的雪白头盔下,是一张神色庄重的黑面孔。“你是内森·黑勒先生吗?”这个加勒比口音的人问我。 我敞开门,原来外面站着两个人,他们是两个拿骚黑人警官,都戴着头盔,穿着白色的夹克衫,红色条纹的裤子,脚上穿着擦得程亮的皮靴。那副模样仿佛刚刚从灯火通明的歌剧院中走出来。 “我是黑勒。”我回答,“你们是否要进来,我刚刚起床。” 他们挺直肩膀,走进屋来——我怎么这么愚蠢?“你得和我们到西苑走一趟。”其中一个人立正站在那里,对我说。 “西苑?为什么?” “那儿发生了一件麻烦事,涉及到你的雇主。” “我的雇主?” “哈利·欧克斯先生。” “什么麻烦?” “对不起,先生,这就是我所能对你说的全部内容,你是否跟我们走一趟?”他那拘谨的表达方式,加上轻快的巴哈马声调,立刻为那些官方语言增添了诗意。 “好吧,我去。请给我五分钟时间刷牙、穿上衣服好吗?”那个说话的人点点头。“我可以到大厅里去找你们。”我暗示道。 “我们会在门外等你的,先生。” “随你们便。”我耸耸肩,很显然.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情。 警察坐在前面,我一个人坐在后面,我们的车在被雨水和泥沙冲刷得极为光滑的海滨大道上向前驶去。排水槽被棕榈树的叶子塞住了,天空阴暗而忧郁,这个上午看起来更像黄昏,偶尔有一股风穿过警车,强劲而潮湿。 我向前探身问道:“晦!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好像并没有听到我说话。 我只好又重复了一遍问题,那个自始至终从未说过一句话的人仍旧不开口,只是扫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他们可能是巴哈马的土著人,可他们却和英国警官一样,都拥有着同样僵硬的嘴唇。 西苑的大门紧闭着,一个头戴白色钢盔的黑人警察为我们开了门。那条新月形的车道被小汽车塞得满满的,大多数车都和我坐的那辆黑车一样,在车门处有金色的“警察”字样。 “黑勒先生,请跟我来。”那个和我说过话的人一边说着,一边礼貌地为我打开了车门,我跟着他走上了台阶,朝门廊走去,门廊里弥漫着呛鼻的烧焦的气味。难道这里着火了不成?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在通往楼上的楼梯上,地毯和木头已经被烧焦了,甚至楼梯扶手也没有逃脱厄运。但是,被烧焦的痕迹是间断的,就好像是一个燃烧着的人在楼梯上随便地走上走下,在路上做记号…… “黑勒先生?”一个严肃而利落的男中音传了过来,我以前从未听到过这个声音。 我停止了对楼梯的研究,转过身来,看到一个军人模样的人正朝我走来。他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白人,十分严谨而庄重。他穿着一身卡其布制服,一条黑色的皮带系在腰间,头盔上装饰着一枚皇家勋章。 他看上去好像一位非常能干的、要花很多钱才能雇到的旅行向导。 “戏是艾斯凯纳·林道普上校,警察局局长。”他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来主动和我握手。 “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案件?以至于把您这样的大人物也惊动了,上校?” 他猎犬似的脸抽搐般地笑了一下,反问我:“据我所知,你是芝加哥的一名私家侦探,对吗?” “非常正确。” 虽然我比他高出了两英尺,他还是向后挺直了头,以便可以俯视我,“我是否可以要求你详细介绍一下.昨天下午你和哈利·欧克斯先生会面的情况?” “没有我的委托人的允许绝对不行。” 林道普耸耸肩,挑起眉头,大踏步地向楼梯走去,又突然停下来,像招呼小孩子一样对我勾了勾手指,说道:“黑勒先生,你最好先跟我过来一下。” 我像一个听话的小男孩儿一样,跟在他后面。 “这些楼梯怎么会被烧焦的?”我问他。 “这就是我到这儿来,努力要解决的问题之一。” 台阶上散落着泥和沙砾,我说:“你要知道,如果这就是作案现场,那我们现在就正走在罪犯的脚印上。” 他仍旧继续向上走,我们的脚步声也一直在房间内回响。他微笑着回过头来,礼貌地对我说:“非常不幸,在我们到达这里之前,这些楼梯已经被践踏过了。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的责任心。” 这会不会是那个英国笨蛋的挖苦?我什么也没有回答。 走到楼梯的尽头,正前方是一扇窗子,右侧是一扇关着的门,左侧是一个很短的走廊。四处的矮围墙都被烧焦了,烟尘污染了这里的空气,比下面还要呛人。林道普先生回头看了我一眼,对我点点头,示意我跟着他走进其中一个房间。还没有走进房间,我就发现,在涂着白灰的围墙的下部,有很多被煤烟熏黑的污迹。在敞开的门里面,也有许多燃烧的斑点遍布于白墙的下部,房间内的地毯被烤成了黑色,仿佛迎接人进地狱的垫子。 一走进房间,一个由东方人设计并手工精心绘制的六英尺长、六个面的奶油色装饰屏风便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使人无法看到房间的其他部分。那个中国屏风在右下部有很大一片被烧焦了,好像一条龙的形状。屏风后面左侧的衣橱,也同样被烧焦了。地上那条长毛绒地毯也是如此,只是那怪里怪气的黑色圆形斑点,有的大,有的小,就好像溅出的黑色颜料。 在这里,那股刺鼻的烟味儿更强了,但是另一种气味比它更强烈:那是一种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饶人肉的气味。 我加快脚步离开那里,坐进一把柔软的扶手椅中,椅子旁边的花边窗帘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我身旁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台电话和一本电话簿,它们都被染上了微红的污点。 我向敞着的窗子探出身去,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虽然那空气有些闷热,但却足以救治我。 “你没事吧,黑勒先生?”林道普的关心看起来很真诚。 我站在那里,感谢上帝,我早餐没有吃任何东西。 “对不起,”我说,“我恰好知道这是什么气味,我曾在海外闻过这种气味。” 那个被一辆失事的坦克烧得像炭一般的、裂着嘴笑的日本人的尸体,散发出一股污秽的腥味,吹遍了草丛…… “你曾在哪儿服役?” 我告诉了他。 “我明白了。”他说。 “上校,我是芝加哥的编外警察,我并不是对很多事物都神经质,但是……事实证明,回到热带对我来说是在记忆的小巷中的一次痛苦的漫步。” 他朝门口点点头,“我们走吧。” “不,”我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我要看看那扇中国屏风后面是什么……” 林道普上校匆匆地点了点头,带着我绕过屏风,我最后一次见到了哈利·欧克斯先生。今天早晨,他却和昨日全然不同。 他正躺在屏风后面的双人床上,很显然,那扇屏风是为了保护躺在床上的人不被窗外的风吹到而摆放的。 他那魁伟的身躯仰卧在床上,脸朝上,一只胳膊耷拉在床边,他的皮肤已经被烧成了黑色,上面还有一些红色的断断续续的伤痕,头上和脖子上已经结上了干干的血块。他的身体裸露着,上面覆有少量蓝色条纹睡衣的碎布片,证明他身上的睡衣是被烧掉的。看来他的眼睛和腹股沟处被烧得最厉害,已被烧起了水泡,像炭一般。在床的上方,是一个伞形的木制框架,用来挂蚊帐,它几乎已经被烧光了。可奇怪的是,靠近屏风的一侧却逃过了烟火,完好无损。在这个可怖的场面中,最奇怪的地方在于枕垫中的羽毛,它们被撒在那具烧得焦黑的尸体上、并粘在了被烧得都是水泡的肉上。 “上帝啊!”我祈祷着。 “今天早晨,他的朋友哈罗德·克里斯蒂发现了他,”林道普说,“大约七点钟左右。” “这可怜的家伙。”我摇着头,反复地念叨着,努力控制自己只用嘴呼吸.以免闻到那股气味。过了一会儿,我说:“像他这样的刚愎自用的老富翁,仇家肯定少不了。” “当然少不了。” 这是一个凌乱的谋杀场面。墙上红色的掌印就好像一个孩子用手指画上去的。一个手掌被血沾湿了的人曾经向窗外看。在靠近床的墙角处,可以看到更多的血手印。所有这些掌印看起来都是潮湿的,是潮湿的空气防止了它们变干。 通往另一间小卧室的门敞开着.对着门是一张空着的床,在连接这两间卧室的球形门把手上,有血迹在闪闪发光。我偷偷看了一眼那间卧室,大约十六英尺宽,好像没人住过。哈利先生的卧室有这个的两倍大,并且有一条路横穿整个房间,站在门廊向外看去,可以看到南北两侧的尽头。 “看来,”我说,“这并不缺乏线索。火灾的痕迹……带血的手印……” 他又指出:“看来是他床脚附近的风扇把那些羽毛吹得他身上到处都是。” “你怎样看待这些羽毛,上校?伏都教的一种仪式?” “是非洲黑人奉行的巫术。”上校说。 “什么?” “在这里,土著人实行魔法的活动被称为‘欧倍哈’。” “那些羽毛可能有这一层意思,即便没有,某些人也想让它看起来有这层意思……” “事实上,”林道普的脸由于思索而绷紧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哈利先生在本地,是个非常受欢迎的人。” 在通向另一间卧室的门附近的地板上有一支喷雾枪,“杀虫喷雾器?” 林道普点点头,说:“杀虫剂。非常容易燃烧……” “叫也是被这东西点燃的?”我阴郁地笑了笑,“活泼的老哈利,竟像一只蝙蝠。” 我把头伸向微开的门外,向北边的走廊看去,从那里可以走到通向外面的楼梯。林道普解释道:“那扇门没有上锁。” 这就是我昨天被带进来时走的那道正门。这里的安全保卫华而不实。 “你同晚上的看门人谈过了吗?” “我不知道这儿都有谁。” “这儿有两个看门人,其中一个叫撒木尔。玛乔丽·布里斯托尔也能告诉你点儿什么,她是哈利先生的管家。” 他又点了点头,眼光盯在尸体上说:“她在楼下,恐怕很难从她那里获得什么信息。我们一直无法向她提出问题。” 我又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哈利先生,我已经胜利地闯过了恶心这一关,而那些可怜的警察们自从被派到这间屋来,已经在这种刺鼻的气味中呆了很长时间了。我努力向哈利先生探过身去,他左耳后的一些东西令我恍然大悟。 “即使没有这些血迹,”我说,“我也不认为他是被烧死的。” 林道普什么也没有说。 在死者头部,有四处略呈三角形的指尖大小的圆形伤痕,它们紧紧地聚成一团,如果你把圆点连接在一起,它们会连成一个平面。 “是枪伤?”我无法确定。 “这是法医最初的观点。克里斯蒂先生也这样认为。我也比较倾向于这种观点。” “尸体被移动过,”我说,“至少被翻动过。”从哈利先生的耳后流出的血,竟然滴在了鼻梁上。 “你知道,地心引力只会向一个方向产生作用力。”林道普先生态度暧昧地咕哝着。 床之间有一盏落地灯,灯上的赛璐璐式灯罩并没有被高温垮起泡,热水壶、酒杯、一副假牙和放大镜,都规规矩矩地放在那里,就好像昨天夜里任何意外之事都没有在这间卧室中发生过一样。 “他的屁股下面是湿的,”我指着说,“可能在他死的时候,膀胱排泄过。你们的摄影师在这吗?你可能会愿意在报纸上登一张哈利男爵躺在那里的照片。” “我们本部门没有摄影师,我派人去找了两个皇家空军摄影师,他们正在拍照;这里还有一个画建筑平面图的绘图员。” “真是太好了,”我从床边走开,指着我们的周围说,“但是你最好还是在这些证据被破坏之前,封锁犯罪现场。” 林道普好像尝到了什么难吃的东西似地撒了撇他的嘴.“黑勒先生,虽然我很欣赏你的洞察力,可是我并没有请你来西苑做警事顾问。” “那你让我来干什么?做嫌疑犯?你简直让人不可理解!” 他又向后竖起了脑袋,“你是哈利先生活着时最后见到他的人之一,我想知道你与他之间的业务类型。” 我又匆匆扫了我的雇主一眼,他正用他那双被烧得凹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看来,他没有任何异议。 “我们之间的业务就是,他雇我在暗中监视他的女婿,这也就是我昨天下午和晚上所做的事情。” 我的回答使上校振奋起来,他向我靠近一步,“哈利先生为什么要雇你监视他?” 我耸耸肩,答道:“他怀疑他的女婿对婚姻不忠实。你知道,哈利先生并不喜欢他。” “真该死,把你跟踪他的详细情况告诉我!” 我把详细情况告诉了他,从我在游艇俱乐部找到他的行踪开始,一直到他宴会后送那两位英国皇家空军飞行员的妻子回到住所。 “是哈博德别墅,”林道普眯起他的眼睛说,“那儿离这儿很近……” “几乎就是隔壁。” “德·玛瑞尼正好开车路过西苑。” “哦也是。大约一点,一点三十分左右。” 这一回他的眼睛睁大了,“难道你没有跟他回到他在维多利亚大街的家?” “没有,我估计他是不打算睡觉了,于是我就回去睡觉了。” 林道普令人厌恶地叹了口气,“如果你能再监视德·玛瑞尼先生一会儿,也许一切就会更好一些。” 我又耸了耸肩,“是啊,我还应该在五分钱一股时买进美国钢材的股票呢。”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先生!”那扇中国屏风后闪出一张黑色的脸孔。“地方长官来电话找你,先生。” 我们回到楼下,我终于摆脱了林道普提问的折磨,便又逗留了几分钟。我和几个巴哈马警察懒散地站在楼梯口那儿,四下里看着,希望能够看到玛乔丽。事与愿违,我看到了那个神情茫然的哈罗德·克里斯蒂.他正在旁边的走廊里缓慢地踱着步子,脸色苍白,就好像一个在产房外等候自己的双胞胎降生的父亲一样。 “克里斯蒂先生.”我向他走了过去说,“对你的不幸表示遗憾。” 克里斯蒂先生和昨天一样,穿得皱皱巴巴,看起来他一下子没有认出我来,或许他只是心烦意乱,“哦……谢谢你,黑勒先生。” “我知道是你发现了哈利先生.你一直都在这儿吗?” 他不解地皱起眉,“你是什么意思?” “你是大约今天早晨七点钟的时候到这里的,是吗?” 这一回他明白了.他的脸色看起来十分尴尬。 “昨天晚上我就在这里。” “什么?” 他轻蔑地弹了弹手,“我和哈利先生一直待在一起,昨晚他举行了一个小型宴会,一直到很晚。我们约好了,今天一早要会面谈一下关于他的羊的问题。” “羊?” 愤怒的神情在他的眼中和嘴角露了出来,“哈利先生在古巴买了大约一千五百头羊,用来生产肉食品,你知道这里缺乏肉类。他一直在乡村俱乐部的草坪上放牧它们。” 这些听起来确实像是哈利先生所为。 “黑勒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昨晚你没有睡在隔壁的卧室。是吗?我看那间屋好像没有睡过人。” 他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我在那间卧室隔壁的房间。” “那儿离哈利先生的卧室也不过十六英尺远。你听到什么声音,或者看到什么了吗?” 克里斯蒂否认地摇了摇头,“我的睡眠很健康,黑勒先生;再说,昨晚的暴风雨肯定会淹没所有的响动……” “你没有闻到烟味儿吗?你没有听到搏斗声?” “没有,黑勒先生。”克里斯蒂先生已经不再掩饰他的气愤,倔强地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要去打一个电话。” “打电话?” 他非常气愤地说:“是的,你刚才逮住我与你谈话时,我正准备使自己镇定下来。你要知道,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通知欧克斯夫人。” 这时、他身后的大门被一下子推开了,弗来迪·德·玛瑞尼暴风雨般冲了进来。漆黑的头发耷拉在他的额头上,好像一个逗号,他疯狂地大张着眼睛,胡子拉碴。他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里谁负责?” 那些黑人警察谁也没有答话,于是我回答了他。 “林道普上校负责。”我说。我没有再监视他,我没必要再保持一个卑贱的形象。 “哈罗德,”德·玛瑞尼突然对克里斯蒂说,“真该死!还是约翰·安德在他的银行外面拦住了我,告诉了我哈利先生被害的消息。” 克里斯蒂麻木地点了点头,指着起居室说:“我还要打一个长途电话。” 说完他便走进了起居室,那个随随便便地穿着一件蓝色衬衫、茶色家常裤,连袜子都没有穿的德·玛瑞尼也紧跟着他走了进去。 我走到门口,想偷听一下克里斯蒂与欧克斯夫人在电话中的谈话内容。 但是听不清。走廊里充斥着叽叽喳喳的声音,发出这些声音的不是那些警察,而恰恰是那些聚集在厨房附近的,看起来生活富裕的白人们。他们可能是一些政府官员和欧克斯先生生意上的伙伴。对一个犯罪现场来说,在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个该死的林道普,让这些可恶的坏蛋践踏了整个现场,这简直糟透了。 我像看无声电影一样,看着克里斯蒂和欧克斯夫人通话,德·玛瑞厄有些不耐烦地站在旁边,最后,德·玛瑞尼轻轻拍了拍克里斯蒂的肩膀,接过了他手中的电话。 克里斯蒂极其厌恶地看着德·玛瑞尼和他的岳母通电话。 玛瑞尼说话的声音比克里斯蒂大很多,他浓重的口音使我能够多听到一些。显然,他正在表示他的哀悼,询问有什么他可以帮忙的,他至少向她请求了三次(我完全可以听出他坚持不懈的语气),希望能够尽快与他的妻子南希通话。 德·玛瑞尼挂断了电话,看着克里斯蒂,克里斯蒂却转过身去,背对着这位伯爵,向走廊和我的方向走来。 “为什么不通知我就走了呢,哈罗德先生?为什么我只能在街上听说这件事情?”克里斯蒂先生嘟嘟囔囔着和我擦肩而过,德·玛瑞尼紧跟在他身后追问着。 “德·玛瑞尼伯爵。”林道普说。 上校像交通警察一样站到了他们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停了下来。 “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欧克斯先生已经死了。种种迹象表明是谋杀。” “尸体到底是在什么时间被发现的?”德·玛瑞尼问。 “今天早晨七点。” 他皱起了眉头,说:“我的天啊!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被谋杀的可是我的岳父啊!为什么不通知我?” “我们只是太忙了,绝没有怠慢你的意思。这里发生了一件命案。” 德·玛瑞尼宽厚的嘴唇阴沉地抿在一起。停了一下,他说:“我要求看一下尸体。” “不行。”林道普温柔而又平淡地拒绝了他,“我建议你还是回到家里去,伯爵,留出时间以便随时接受我们的询问。” “哪方面的问题?” “我不能再多说了。” “到底为什么不行?” “恐怕我的能力有限,”一种痛苦的表情在林道普猎犬似的面容上一闪而过,“地方长官点名邀请了两位迈阿密警察局的侦探,他们很快就会到这里来,负责这里的案件调查工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发生在英国殖民地的案件,为什么要邀请迈阿密警察? 林道普所说的那位“地方长官”不是别人,正是温莎公爵,那个英国前任国王自己。刚才正是他打电话。打断了我和林道普在楼梯上的谈话…… 我正在琢磨着.两个相貌堂堂的巴哈马警官抬着一副担架从楼梯拐角处走了出来。担架上是欧克斯先生的尸体,尸体上盖着床单。其他警官打开了大门,他们把欧克斯先生的尸体抬到了一辆等候在那里的救护车上。 德·玛瑞尼看到这些,紧跟着他们走了出去,他皱着眉头,像兔子一样抽着鼻子,好像要再一次要求看一下尸体的权利。 我站在走廊那里,看到伯爵发动了他那辆闪闪发光的林肯轿车,绕过被停在那里的车塞住了的快车道,从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草坪横穿了过去。他甚至超过了那辆救护车,朝着大门一直开了出去。 “你可以走了。”林道普拍着我的肩膀说,“那边的那些警官会开车送你回去,你要去哪里?” “到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 “好的。今天晚些时候我们会去那里找你,请你做进一步的正式陈述。”然后他便关上了门。 行啊,无论如何,这是我离开西苑的好机会,反正哈利先生也没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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