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ristie对电话机说,哈利先生说

- 编辑:云顶娱乐网站 -

Christie对电话机说,哈利先生说

低飞的水上飞机好像镶嵌在大海中的钻石,闪烁着光芒。海水越来越蓝,继而转为灰白,在珊瑚礁和沙滩上,甚至变成了白色;浅浅的水域一时像祖母绿宝石,一时又红艳如中国礼服,然后,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又转成了深蓝色。我们的飞机就要登陆了,能清晰地看到陆地上的凸凹不平。这片地域明显地带有未被人类开发过的痕迹——两三个世纪前,海盗曾隐藏在这里,给这片海域增添了许多神秘的色彩。整块陆地就像一个大胆的印象派画家挥笔而就的画:沿着粉红色的海滩,随意地排列着红树林、松树和矮栋榈我们飞过了靠近新普罗维登斯岛的一片浅滩(这里曾是海盗们特别钟情的地方),浅滩从宝石蓝变为翡翠绿,它和一个泻湖连在一起,环绕着泻湖的,则是一片白得像雪一样的沙滩。 越过泻湖,便出现了巴哈马群岛的首府拿骚,整座城市蔓延在一个山坡上。白色、粉红色、黄色的花岗岩建筑掩映在棕榈树丛中,像一幅令人过目难忘的彩色蜡笔画,在蓝得纯粹的天空下描画出了一个鲜活生动的世界。肉粉色的公路在风景区内环绕着,令人感觉似乎是看到了一个在颈间、手腕和踝上都戴着珠宝的士著姑娘。在耀眼的清晨的阳光下,这是一个既激动人心,又让人心灵宁静的展望——你迫不及待地想奔跑在海滩上,并很快地在海滩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水上飞机掠过海港,银色的浪花拂拭着机翼,水珠溅到舷窗上。在其他时期,会有一两条汽船停泊在这里,可在战争时期,这种船在拿骚却很少见。几个和我一起乘飞机从迈阿密来的有钱旅客,已迫不急待地想融人这热带风情中了,期待着能看到潜水的男孩和跳舞的女孩。可现在正是旅游淡季,而且还是战争时期,潜水的男孩和跳舞的女孩并没有在这热带风光中等着我们。但这对我来说很好,我是来这做生意的,我将面对的是一个排满工作的假期。 我的故事当然不是从拿骚开始的。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从新英格兰开始的,也可能是从加拿大,还有一些人认为这个充满了贪婪和冒险的谋杀故事是在印度洋上毛里求斯的一个小岛上开始的。 可对我来说,这个故事就像我所经历的许多其他故事一样,总是从芝加哥开始的。 “是黑勒先生吗?”他手里拿着一顶软呢帽问。他中等身材,肩膀方正,端坐在那里。这是一个充满信心的男人,即使我不是一个侦探,我也能从他那种南方式的懒洋洋的说话态度、棕色的皮肤和褐色的外套上推断出,他来自于南北分界线的那一带。“是内森·黑勒先生吗?” “是的。”我回答。我从牛仔饭店的小隔间里抬起头来,“你是福斯克特先生吗?” “是的。”他平静的面容上对我展开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但你可以叫我怀特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不喜欢拘泥于礼节,你呢?” 如果他真的不拘泥于礼节的话,他应该让我叫他怀特。但我们是初相识,我不便直指他的缺点。于是,我礼貌地说:“我像讨厌瘟疫一样讨厌礼节,怀特安,叫我黑勒好了。” 他长着淡漠的褐色眼睛和有棱角的嘴唇,似乎总是在品味着自己说过的话。另外,他还有着不动声色、不引人注意的优雅,这种礼貌习惯已在许多律师中消失了,可在他身上依然保留着。 “你介意我吸烟吗?”他问,可他并不像大多数问的人那样先把香烟拿出来。他是一个地道的南方人,我认识一些任公职的南方人,他们的繁文得节让我直想扼死他们。 “没关系。”我说,“我已为自己叫了一杯酒,我可以为你叫点什么吗?” “我很高兴来一杯马提尼酒。”他大约三十七岁左右,正当盛年。他的手看起来很柔软,是没劳作过的样子,指甲经过了精心的修剪。 我叫了一个服务员。牛仔饭店是一个雄性的堡垒:律师、公证人和商人们都欣赏它的木制结构、斯巴达风格的舞台装饰和随意的服务。服务生们喧闹的笑声压住了商人们的大声谈话和天花板上电风扇的呼呼声,烹调极佳的肉和土豆的香味与香烟和雪茄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扑鼻而来。如果你不需要女人的话,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这里离我的办公室很近。我的办公室在附近街道拐角处的一所建筑中,有一个小套间。这个拐角是上流社会俱乐部和贫民区之间的分界限。那边是灯红酒绿,一片繁华;而贫民区的街道上则是一个当铺、酒吧间、小客栈的大杂烩,店铺的门口随时可能躺着一个酒鬼。我们这座建筑中住着形形色色的房客,包括一个讲师、一个牙医、一个非法堕胎者,还有几个福斯克特先生在法庭上绝不愿遇到的讼棍。 可我为了在夜间工作的需要,在这里租了一个套房,因为这里的巡夜人从一九三三年七月起已在这里干了十年之久,他工作十分认真负责。第三层楼上的大部分房间都是我们的,我自命为所长的A-I侦探事务所是一个有三名侦探和一名女秘书的小小组合。 一战结束后,男性工作的影响力增大了,我也得以有了扩展工作的机会,并搬进了更大更好的住宅。在这些年里,我挣了一些钱,而且有了一定的公众影响力,偶尔也吸引一两个像现在坐在我对面的福斯克特先生这样的上流社会的委托人。 “非常感激你在这么短暂的相识之后,就愿意和我共进午餐。”福斯克特说。 “没关系,我每天都在这儿吃午饭。顺便问一下,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他摇了摇头,带着伤感的微笑说:“薰鳕鱼很有特色,盛肉的盘子也不错,可是服务却很小儿科。这不过是黑暗时代中一个灰色的投影。不过,也许你会喜欢到一个热带小岛上度假吧?” 我含糊其辞地笑着答道:“我去年已经度过了一个这样的假期。” 他的眉毛扬了一下,说:“真的吗?” “我去了一个只有少量游客的瓜达尔卡纳尔岛。” 他的眉毛渐渐下垂,并紧皱在一起,“你是乘什么交通工具去的?” “坐船,我有一个表弟在海军。为你干杯,先生。” 他也举起装着马提尼的酒杯向我致意。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喝了点儿我的朗姆酒。 “我感觉自己已经太老了,不得不雇一个帮手扩展业务了。”福斯克特像我预料中的那样,带着懊悔的语气说。 “我也是。可如果你喝点儿酒,并假设自己的年龄刚够征兵,就会有很多惊喜。福斯克特先生,是什么吸引你到芝加哥来的?” “请叫我怀特安。内森,是你吸引我到这里来的。”我可以明显地看出,他是一个法人组织的律师,为了应付变化无常的审判,他的语言有些戏剧化,带着点儿做作。 “我只能今天在芝加哥,内森,昨天我坐了一晚上的飞机,今天下午还要继续飞。我是作为我的一个委托人的代表来见你的。”他的语言郑重其事得愈发戏剧化了。 我本想打算让他叫我黑勒,但我想,内森这个称呼可能和“怀特安”更相配。 “谁是这个重要的委托人呢?”我有些烦躁地问。电话预约已经把这周安排满了,我本想推脱,但一个棕榈滩的律师想和你共进午餐,为什么要拒绝呢?不过现在,我感到了一点儿麻烦。一个佛罗里达律师的重要委托人可能会是一个暴徒,因为这个阳光充足的州人烟稀少,有许多这类家伙。我作为一个优秀侦探,既得荣誉的一部分都和这些暴徒有关系。今年早些时候的谋杀案,暴徒弗兰克就做了我的顾问,和这些暴徒联系对我的破案工作大有裨益。这位律师所说大概就与这有关,但我不希望是这样。 “是哈利·欧克斯先生。”他带着点儿得意的笑容说。 这是个非常著名的名字,但若脱离了语境,听起来毫无意义。 “一个阔佬?”我问,我已经喝的有点迷糊了。 “一个非常富有的人。”他用那种慢吞吞的南方双重音发音法强调了“非常”二字。 “他是我在加拿大听到的最富有的人。”我说,“若不是他现在住在巴哈马群岛的拿骚的话。” 福斯克特的眼睛笼罩了一层羡慕的光芒,“这位先生住在像莫沃尔皇帝的皇宫一样大的大理石宫殿里,镀金的屋顶上,贵重的宝石在闪闪发光,但是他更喜欢生活在相对简单的热带小岛上。” 我克制着自己不去嘲笑他的这种废话,“你不用告诉我为什么欧克斯生活在拿骚——因为在巴哈马不收税。” 福斯克特被我冒犯得有点不愉快,“呃,”他重新充满了热情说,“不要误会,欧克斯先生非常慷慨,我想你愿意为他工作。” 我耸了耸肩,说:“我并不讨厌为富人工作,事实上,坦率地说,我喜欢为富人工作。但我首先应该知道是什么工作。” 服务员过来了,我们都叫了薰鳕鱼,还叫了一份沙拉。服务员很快就把绿色的沙拉端在我们面前。 福斯克特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亲密地向前探了探身子,说:“我跟你谈谈我是怎么开始为哈利先生工作的吧。” 我点了点头,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开始享用沙拉,这可是他付费的! 大概是在很久以前,大约是一九三二年,欧克斯和棕榈滩律师事务所做生意。当时,福斯克特是公司的下层职员。高级职员们正热心于股票的跌涨,把欧克斯先生在招待会上冷淡了一个多小时。福斯克特却微笑着走过去,并向气得冒烟的哈利先生道了歉。 “年轻人,你愿意在这样一个粗鲁无礼又令人讨厌的地方工作吗?”欧克斯先生问。 “不是特别愿意。” 欧克斯抓住福斯克特的胳膊,说:“那么就和我一起工作吧。我会培养你的实际能力,并做你唯一的委托人。” “这听起来像一个有趣的故事。”我说。 薰鳕鱼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却没有特别的香味。这种毫无滋味、口味寡淡的食物我没有兴趣,这对一个侦探来说太不合适了。 他观察我像在观察一个当事人,“你对哈利先生了解多少呢?” “只知道他曾做过金矿工人,并突然交了好运暴富;还清楚他是一个英国人。” “不是这样的,”福斯克特勉强地笑了笑,接着说:“他在缅因州出生,后来成为一个英国男爵。” 我把视线从鳕鱼移到他脸上,也给了他一个勉强的笑容,说:“怀特安,在芝加哥你不用解释一个矿业巨头如何变成了一个英国男爵,二者之间的不同只在口音。” 他皱了皱眉,说:“如果你愿意为哈利先生工作的话……” “我们并没有敲定这件事。” “如果你愿意,我想你的心灵会为这个非凡的人物所震撼。” 我吃饭的时候,他就在一直地讲述。我承认这个南方人的语调和他对那个富有的委托人的令人困惑的崇拜让我烦躁的心平静了下来。无论怎么说,他所讲的那个关于哈利·欧克斯的故事都是不寻常的。 在新英格兰,哈利·欧克斯受了中产阶级式的教育,从那时起,他就是一个孤独的人。他声讨商人和自由职业者从同胞身上赚钱的恶行,可矛盾的是,他像着了魔一样,以一种无法抵制的欲望想去积累财富。一个年轻的理想主义者怎样才能积累财富而又不侵占同胞的利益呢?答案在克朗代克的金矿里。 在那十四年顽强的日子里,哈利·欧克斯一直是一个贫穷的采矿者,从死亡峡谷到澳大利亚,再到比利时属地刚果,他苦苦搜寻着能使人暴富的珠宝。在这个过程中,他学会了许多贸易方面的技能,并形成了坚不可摧的自信心。 最后,他在何克伍德湖找到了主矿带,他坚信在那冰冷的地表下埋藏着巨大的财富。他用了八年的时间把这从法律上和财政上变成现实。最后,这个湖泊的矿脉使他成了全加拿大最富有的人。 福斯克特的眼神专注,不时地闪烁着光芒,一张灵活的嘴把他说出的每一个词都润色成了南方式的有声有色。他接着说:“内森,我们现在谈到的可是一个能签两百万的支票,并在任何一地的任何一家银行都能用现金支付的人。” 不管在别人眼里他是怎样一个刚愎自用的孤独的人,欧克斯用自己的方式还债:当别人都冷淡他的时候,一个中国洗衣工人却给了他无私的帮助,欧克斯用大量的财富报答了他。相反的是,一个五金商店的老板拒绝过欧克斯的贷款,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店铺旁多了一个竞争者,低于市价出售和他一样的货物,三个月后,他便破产了。 更传奇的是,欧克斯曾在澳大利亚的悉尼遇到一个十几岁的女店员,当他身无分文的时候,这个姑娘资助他返回了美洲。数年后,这个姑娘得到了一份环游世界的婚礼,和一个亿万富翁丈夫。欧克斯当时四十八岁。尤妮斯二十四岁,他们幸福地结合在一起,并生了五个孩子。 从政治的角度看,哈利在二十出头时获得了加拿大公民权,将近四十岁的时候又获得了巴哈马公民权,因为加拿大的税金猛增,而巴哈马几乎不收税。 “你一定是理解了,”福斯克特为他的委托人诚恳地辩解着,“哈利先生是加拿大最慷慨的慈善家,他用自己在矿山的事业为支柱,建立了庞大的慈善王国。在最近一次税务增收中,他几乎是加拿大最大的独立纳税人,他感觉到这简直是在抢劫……” 现在,作为一个巴哈马公民,欧克斯把他的慈善援助对象转移到伦敦和拿骚。因此,在一九三九年,国王授予他男爵的称号。在这期间,他成了巴哈马的无冕之王,个人事业的发展极为繁荣——他在拿骚建立了一个飞机场,并增添了一条航线;购买并重修了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增加了工资;扩大了巴哈马的就业机会;还给岛上的慈善机构捐助了上百万元。 “大多数慈善事业,”福斯克特虔诚地说,“都是为了帮助有色人种和他们的儿童。” “真感人。”我说,我吃完了午餐。不知何故,尽管他讲得声情并茂,可我总觉得这只是一个感人的故事。我问:“那,为什么欧克斯先生要雇用一个芝加哥私人侦探呢?” “这个问题,内森,”他的脸抽搐了一下,表情又凝固了,想掩饰自己的心情,并使自己开心一点,“我没有权利说。你知道,这是一件私事。哈利先生希望亲自见你。他委托我邀请你到拿骚会见他。” “我不喜欢热带气候。”我说。这是个极不聪明,甚至愚蠢的回答,不到一年前我还去过瓜达尔卡纳尔乌。我在那儿染上过疟疾,几乎为此送命。在最近几个月,那梦魔一般潮湿又恶劣的地方在我不停的心灵对抗下才从梦中消失,我开始渐渐平静,并能偶尔睡个好觉了。我在人们心目中所形成的美好外壳,都被那个噩梦般的地方打得七零八落。 那儿的军事力量很薄弱,不堪一击,这在战争年代很令人担心。 福斯克特戴着一个很大的镶嵌着绿宝石的金戒指,精心修剪的棕色手指忍不住在空中比画着向我描述道:“拿骚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内森,那里是动荡社会和这场战争中的一片绿洲。” 一个南方人的重音和装饰过分的有趣废话是非常有感染力的。 “怀特安,现在是七月,这个时候去热带地区是非常不明智的。我们还是让事态自然发展吧,我想知道我将面对的是什么事。” 他耸耸肩说:“你的报酬会很丰厚,薪水最低是一千美元。而且,你还能和哈利先生有一个下午的会晤。”这也很诱人。 “为什么选中了我?为什么不是佛罗里达的其他侦探?或是那些从东海岸来的侦探呢?雷·斯钦德勒对上流社会的事总有独到的眼光,也许你该请他,我有他在纽约的电话号码 “是哈利先生的一个朋友推荐的你。” “是谁推荐的我?” “哈利先生没有跟我说。” “哥们儿,”这可能是和暴徒有关的事件,阔佬儿们常和那些暴徒有瓜葛,“他打算什么时候见我?” “如果方便的话就在后天。你早上乘飞机去迈阿密,第二天早上,就到巴哈马了。内森,巴哈马真的是一个很美的地方。”这个口头承诺听起来很不错。 我的侦探事务所也会像欧克斯在加拿大的大矿山一样,有自己的长驻律师了。也许我还可以在加拿大开一个分支机构……我皱了皱眉,对他说:“福斯克特先生,欧克斯先生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但必须有人告诉告诉他,钱不能买到一切。”他的脸色有点不愉快。 我高兴地笑了笑,像拍一个孩子那样拍了拍他的脸颊,说:“可是,怀特安,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噢,毕竟我有一千美元可赚。”

玛乔丽·布里斯托尔正在长廊上等着我们,在蓝色亚麻长裙的映衬下她显得那么鲜艳又明快,她的双手在胸前环抱着,好像捧着一把看不见的花束。宽沿的大草帽不见了,露出紧贴着美丽头颅的稚气、鬈曲的黑色短发。“我给黑勒先生准备了一点儿午餐。”她说。 “真是个好姑娘。”哈利先生说,用帽子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哈罗德来了吗?” “哈利先生,他来了,正在台球室等着呢。” 哈利先生转过身,对我伸出了手,我们在这之前并没有握手,他那有力的长满老茧的手不容置疑地伸了过来,那张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也露出了一点儿勉强的笑容。 “我要把你留给我这个迷人的管家了。”他说,这位男爵竟有点驼背了。他往屋内走去,又转过身来对我说:“在你走之前去见我一面,我要给你开一张支票!” 然后他就走了。 “布里斯托尔小姐,”我说,“真的不必准备午餐了。” “我已经把午餐热好了。不麻烦的,只是昨天剩的一点儿海龟汤还有几张油炸海螺肉馅饼。” 她把我领到一张藤椅上坐下,给我放了一个黑盖的藤制烟灰缸,然后就离开了。一会儿,她就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有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一个盘子里装着小小的圆圆的油炸馅饼,当然还有餐巾布和擦得闪闪发亮的银器。一个玻璃高脚杯里装着冰茶,上面飘着清香的薄荷叶。 我闻了一下汤,味道好极了。我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了她,问道:“布里斯托尔小姐,你在这里做饭吗?”天空变得有些昏暗,大海好像永远都是那么喜怒无常。 “不做。厨师出去买东西了。今天晚上哈利先生要举行一个小型晚会。” 我哔啜了一小口冰茶,问:“从来没为你的老板做过一顿饭吗?” “哈利先生和他的朋友克里斯蒂先生要到乡间俱乐部进行一场比赛。” 我意识到我不能再问下去了,“布里斯托尔小姐,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这不合适。你自己享用吧,黑勒先生……我要到厨房去一趟。” “不要去!拿一把椅子坐下来,和我做伴。” “唔。”她考虑了一下。我知道被雇用的助手,特别是被雇用的有色人种助手,是不能和客人一起吃饭的,特别是和白种客人(西苑的许多地方都透露着这种气息)。可我并没有让她和我一起吃饭,只是坐下来和我做个伴。 她最终留下来了。 “暴风雨就要来了。”她说。 “真的吗?天看起来没有那么阴沉。” “闻一下这空气吧,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我只能闻到海的成腥味,可我希望有点小风波发生。 “布里斯托尔小姐,有多少人为这个家庭服务?” “五个。三个在室内服务,两个在外面。你见过撒木尔了,他做一些零碎的活儿,晚上还守夜;我们还有一个守夜人;有一个女仆做家务活儿;我刚才提到了有一个厨师;还有我,我照顾哈利先生和尤妮斯夫人。” “你都照顾他们什么呢?” 她耸了耸肩,“提醒他们遵守时间表。早上帮助他们打理衣服,准备好他们晚上要做的事,工作很多。” “就像一个秘书。” 她笑了,她总是爱笑,“是的,我总是尝试着成为一个多面手。” “布里斯托尔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问,你在哪儿读的书?” 她看起来对我的问题既惊讶又高兴,抱紧了膝头,她羞涩地说:“就在这儿,在拿骚,我毕业于政府高级中学。” “真不错,没有读大学吗?” 她有些羞愧地说:“没有,这儿没有大学……我有一个弟弟,他非常聪明,我们全家都希望他有一天能到美国去读大学。那儿有黑人能读的大学。” “那儿确实有,我发誓有一天你也能到大学去读书。” 她的眼睛低沉了,这是第一次,她完全畏缩了,“我喜欢读书,黑勒先生,你知道,我是那么喜欢书。”她抬起了深深的、褐色的大眼睛,睫毛颤动着,说:“我认为无知是最大的邪恶,你认为呢?”天更阴沉了,也许她是对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唔,布里斯托尔小姐,我恐怕罪恶比无知更可怕。但是无知对一个人的伤害比贪婪、妒忌、甚至战争都要大。我就是反愚昧组织的一员。”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职业是老师吗?” “不,我是一个侦探。” 这使她感到十分惊讶,“真的吗?你是警察?” “不,人们常常称我们为私人侦探。”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就像福尔摩斯那样的侦探吗?” 我哈哈大笑,“不完全是那样。我说的有点儿太多了,我们正在为哈利先生做事,我恐怕我很抱歉,布里斯托尔小姐。” 她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你说的很对。” 对她提到我的职业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她知道得太多了,我还要和她的老板做一笔交易呢。 有一会儿,令人尴尬的沉默流动在我们中间。我吃着饭,眺望无际的大海。在海的那一边,墨索里厄政府倒台了,哥伦比亚正试图从同盟国的狂轰滥炸里恢复国民生产力。在我的家乡,查理牧师吸引了众多人的注意,他在最近的一场继承权诉讼案的过程中,竟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结了婚。 但这一切都是那么抽象,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当你坐在巴哈马凝视着大海——一个已经垂死的人权的死海,你当然会有这种感觉,甚至是在我喝完了美味的海龟汤的时候。 “真是一顿美味的午餐。”我说着,用餐巾擦了擦嘴,“海螺肉馅饼也很好。” “只是热了一下。厨师昨天晚上炸的,还很新鲜。” “什么是海螺?” “用那是旅游者常买的一种可爱的粉色贝壳里的肉。” “啊,我知道了,不论你怎么拼写它,总之是十分好吃。” 她高兴得露齿而笑,“黑勒先生,在这儿,你会吃到很多海螺肉的。” 她不让我帮她收拾盘子,但我却跟着她走到厨房,用近似耳语的声音说道:“请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是一个侦探。” 她热情地说:“你是一个好人。你不希望我做的事儿,我一件都不会做的。” 我们的眼光碰到了一起,在那一瞬间,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瞬间,超越了文化的差异、时空的阻隔和一切禁忌。但只是一瞬间,我们都移开了目光,有些局促不安。 “我现在最好带你去欧克斯先生那儿。”她带着我去了。 欧克斯先生正在一个中等大小的房间里,房里有壁炉、东方地毯和能看得见大海的高大的窗子,一张台球案子占去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墙上到处挂满了狩猎得来的动物头颅标本和出海捕到的鱼类样本,无言地昭示着主人的生活。 哈利先生弓着腿,手里拄着一根球杆儿,倾斜地站着,格子花呢衬衫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马裤和长靴让我想起了一个职业赛马师在比赛日子的装束。他正和一个拼命吸烟的、衣着凌乱的小男人谈话。两个人都紧锁着眉头,看来我和布里斯托尔小姐打断了一场争论。 可哈利先生却看见了我们,他挤出了一丝笑容,说:“啊!我的客人,吃了一份像样的午餐吗?” “一份丰盛的午餐。”我说,“有海龟汤和海螺肉馅饼。”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黄昏我们就会把你变成一个巴哈马人了,黑勒。玛乔丽,把我的支票本拿来。” “是的,哈利先生。” 布里斯托尔小姐出去了。哈利先生对他那位个子矮小却身体强壮的朋友做了一个手势,这个小男人的皮肤是深褐色的,我怀疑他是混血儿。 “来见一下真正的拿骚男爵。这是黑勒先生,这是哈罗德·德·克里斯蒂,我最好的老朋友。” 看来我们确实是打断了一场争辩。 克里斯蒂五十多岁,长着鸡蛋形状的秃头、乱草一样的眉毛和刺人的财迷样的绿眼睛。他好像一只丑陋的癞蛤蟆:脸上伤疤累累,鼻子是一个圆头.下巴很单薄。他的白上衣皱皱巴巴的,黑色的鞋带歪歪扭扭地系着。 这就是一个真正的拿骚男爵? “这是内森·黑勒。”欧克斯对他的朋友介绍道,“他是我为了解决一点儿私人问题而雇用的芝加哥侦探。” 克里斯蒂的眼睛一下睁大了,机警地瞥了欧克斯一眼,“一个侦探?为什么,哈利?” 哈利先生窃笑了一下,把手放到他朋友的肩膀上,说:“这是个人问题,哈罗德,你有个人生活,我也有个人生活。” 克里斯蒂对欧克斯皱了皱眉,转过来对我绽开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热情的笑容;这笑容像一个咒语,把他从癞蛤蟆变成了一个王子。 “欢迎你到拿骚来,黑勒先生。”他说,他的嗓音很浑厚。“可是你为什么不六月份来这里呢,七月对像我这样的巴哈马的热心拥护者来说都太神秘了。” “如果你希望解决那个神秘的问题,哈罗德,”哈利先生说,“你可以雇用你自己的私人侦探。”这是什么意思?哈利先生在刺激他的伙伴吗?可是克里斯蒂依然保持着笑容。尽管他的朋友对他的尊严开了一个玩笑,他还是做作地保持着的身份。他把烟头扔到台球桌边的一个烟灰缸里,又迅速地点燃了一支。 “内特,如果你不在意的话,哈罗德要在晚饭前请你到一个海滨别墅去做客。” “你也是贵族阶级吧,克里斯蒂先生。” 克里斯蒂笑了,吐出一口烟,正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被欧克斯打断了,“说哈罗德是贵族阶级就像说希特勒是侵略者一样正确。”这个比喻把哈罗德要说的话噎了回去,可哈利先生继续吼叫着,“几年前,哈罗德在伦敦缠上了我,跟我说让我到新普罗维登斯来生活,并设法把这该死的地方的一半卖给了我。”欧克斯笑出声来,说:“你知道为什么克里斯蒂先生是这个群岛最有影响力的人吗?我和我的朋友温莎公爵也谈过这个问题,对你说说吧,哈罗德知道在这些岛屿上最重要的财富是土地,不是矿物和庄稼。你还应该注意的是:他把这些土地卖给像我一样富有的傻瓜。啊!玛乔丽来了……” 她把欧克斯的支票本拿来了。欧克斯把球杆儿放下,跟着她走到一张小小的桌子前,桌上放着一个丝绸灯罩的台灯。 克里斯蒂用非常亲切的声音对我说:“你要原谅哈利,饶舌是他最坏的缺点。” “可老练又是他最大的优点。” “也可以这么说。”克里斯蒂干笑了两声,吸了一口烟。 “内特!”欧克斯先生招呼我,“我要送你出去……” “很高兴认识你,先生。”我对克里斯蒂说。 他点点头,愉快地说:“我也一样。” 欧克斯用一条胳膊搂住了我的肩膀,交给我一张墨迹未干的一万元支票。布里斯托尔小姐走在我们前面去开门了,这样我们的对话就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大约要三十四天的时间,”他说,“以每天三百美元的速度,包括今天,钱正好够。” “你想让我从今天开始?” “是的!你到快艇俱乐部去找德·玛瑞尼,他今天下午在那里有一场比赛。这张卡片会使你在任何地方都畅通无阻的。” 那是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简单地写着:“持卡者是我的客人”,下面的签名是“哈利·欧克斯男爵”。 “我想要张德·玛瑞尼的照片。” 哈利先生拒绝了我,“让别人告诉你吧。他是一个高高的、长得像马一样的癞蛤蟆,皮包着骨头,就像一块木板。他还长着一嘴讨厌的魔鬼样的大胡子。你不会认不出这个婊子养的,到他的游艇上去找吧。”哈利薄薄的上唇激动地抿着。 “他的游艇叫情人号。” “名如其人。”我说。 布里斯托尔小姐已经把门为我们打开了,我们走在上悬阳台的走廊里,向车库走去,那位年轻的女士始终十分礼貌地和我们保持着距离。温情的巴哈马就要有一场小小的风波了,只是天气还那么令人压抑,透不过气来。 “你每天都要和我用电话联络,布里斯托尔小姐会把电话号码告诉你。”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上帝呀,我太喜欢她的笑容了。 欧克斯先生紧拉着我的胳膊,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说:“我给你准备了一辆汽车,是用你的名字租的,手套盒子里有拿骚和新普罗维登斯的交通地图,还有一张写着相关地址的清单,它会告诉你德·玛瑞尼的住宅和他在商业方面的兴趣。” 我点点头,这些阔佬儿的办事效率很高。 他打开了车库的大门,“但是看在耶稣的份上,在马路上你一定要记住那该死的通行方向!” “你是说左侧通行。” “是的。”哈利先生说。 这是一辆一九三九年产的藏蓝色四门别克轿车,有一个很大的油箱,对于跟踪这项工作来说,它并不是最合适的车。 在回城镇的海滨大道上,左侧通行的习惯简直让我手足无措。偶尔出现的自行车会吓我一跳,幸而绚烂的热带风景转移了我的注意力。直到突然出现了一个橙黄色的、风格有些莫名其妙的巨大建筑,才让我松了一口气,那是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它有一个停车场,我把别克车停在那里,这才重新找回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给我定的房间不是一个套房,可它已经足够大了,我十分喜欢那轻柔的粉色灯光和白色的木质家具。屋里有两张床,一个有很多抽屉的大箱子,还有几个壁橱,一张写字台,和一个大小适中的洗澡间。我可以在这儿好好的歇一会儿了。 房间还附带一个精铁锻造的阳台,从那儿可以眺望大海。但是在灰色的天空下,白色的海滩上却空无一人。 我打开包裹,想整理一下要做的事。我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要有一件合适的吸汗的衣服。楼层的服务员指引我到旅馆附近的一家小裁缝店去,我去了。那个裁缝叫朗恩,他长着一张浆果样褐色的、令人厌恶却充满活力的面庞。他从架子上拿出两套亚麻衣服,并拼命保证这两套衣服刚刚做好两天,他心里十分高兴把这两套衣服卖出去,却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卖给了我,叹息着说:“不和你讲价了,先生!你四十二码的身材特别不好买衣服。”这真是一段小插曲。 下一站是加拿大皇家银行,在那儿能把哈利先生的支票兑成现金,我把大部分钱都邮回了家中欧洲银行的帐户上。 离开罗森广场,我从一个粗壮的卖草帽的女人那儿,买了一顶带着浅咖啡色带子的巴哈马草帽。在她的手推车上,高高地堆着一摞摞的草编帽子、袋子和垫子。她要价五十美分,我希望她降低四分之一的价钱,最后我们成交了。我递给她一元钱,这个讲价的过程很有趣。她给我找了零头,并告诉我哪有摄影器材商店.一个好的床上问题侦探非常需要它。我挑了一个闪光灯,一个十五倍的广角焦距,当然还有几个三十五毫米的黑白胶卷。 “你不想来点彩色胶卷吗?”那个可爱的白人女店员问,她在栗色的头发中间插了几朵头花,“那你就可以拥有岛上所有美丽的色彩。” “心情好的话我就多要几卷。”我说。 我回到旅馆前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我有了一大堆衣服,包括两件白色短袖衫,四件讨厌的颜色鲜艳的运动装,几双像拖鞋样的皮鞋,和三条印着热带风情的领带——这一切会使我感觉非常舒适,并看起来像一个游客。 穿着一套白色的新衣服,里面套着一件色彩绚丽的运动衫,把自己隐藏在这巴哈马风情和一副大大圆圆的墨镜里,我重新驾驶起别克车,在海滨大道的左侧,一定记住是左侧,继续前行。我遇到的许多车都像这辆别克车一样,是美国生产的。但不时地,会看见一些汽车被错综复杂的乡间小路迷惑,找不到前进的方向。我也一样弄不懂,因为这儿的司机座位都是在车的右侧。铃声喧闹刺耳的四轮游览马车、驴车、手推车,还有偶尔出现的手牵着一只羊、戴着草帽的当地人,使整个路面非常混乱。在海滨大道的东侧终点,店铺渐渐稀少,直到以古堡命名的蒙塔古堡旅馆,拿骚游艇俱乐部就在这所旅馆里。 这座庞大的灰黄色俱乐部建筑,是拿骚十九世纪种植园主建筑风格的典型,但却可以明显看出它是最近才修建的。它的围墙的高度不像古典建筑那样能遮蔽住棕榈树,而且整个建筑看起来很新,一点也没有损坏。 我把车慢慢地开进了俱乐部,没有人阻拦我、检查一下我是不是会员、是不是犹太人或其他什么人,我甚至有点失望。酒吧里挂着镶框的著名游艇和驾驶者的相片,只有几名顾客和一个穿着白色短夹克的侍者(他们可不是镶在镜框里的)在里面。有一面墙的大部分都是玻璃,朝向着东方的海港。我在俱乐部外漫步,当我信步到山坡的边缘时.眼前蓦然出现了一个停泊着小游艇的大小适中的港口。 几艘游艇散乱地停靠着,另外几艘在水中翻腾着,像是在进行比赛,不过由于我从未参加过一场游艇比赛,所以我不敢肯定。也许德·玛瑞尼的情人号就在其中。 船的速度都不快,来了一阵微风,却于事无补。只是天空现在越来越昏暗了,大海好像被某一巨大的机器所发动,一浪一浪地汹涌起来。那些白色的游艇和白色的风帆似乎和此时的海景极不协调。我回到酒吧,坐到长椅上,要了一杯朗姆酒。 服务生是一个二十四岁左右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他对我说:“您是会员吗?先生。”这个提问终于来了。我给他看了看哈利先生的通行证,他笑了,扬了扬眉毛,说:“请允许拿骚游艇俱乐部奉送您一杯酒,先生。我可以为您推荐我们特色的朗姆酒吗?” “太好了,谢谢。” 他端来了一个红色的圆形玻璃杯,上面还漂浮着一块水果。我把水果挑了出去,品尝了一小口——酒因为放了酸橙有些苦,又由于放了红糖有点甜。 “你觉得怎么样?”服务生问我。 “味道不错,劲儿也很大、很烈。” 他耸了耸肩,说:“这是拿骚的特色。” 我回到座位上,懒散地看着窗外,问:“今天有比赛吗?” “这不过是一个小型的每周一次的比赛,不是大型的赛艇会……这讨厌的天气,但愿他们都很幸运,不被这鬼天气影响。” “德·玛瑞尼参加今天的比赛了吗?” “您是说德·玛瑞尼?是的,他参加。” “我听说他声誉很不好,是个靠女人起家的男人。” 他耸耸肩,边用抹布擦着吧台边说:“那我倒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是一个很棒的游艇驾驶者。” “是吗?” “是的。他得了所有的奖杯,包括巴卡第杯,而他玩游艇不过四、五年时间。他一会儿就会来这儿,你想见他吗?” “不,谢谢。”我说。我一边喝着朗姆酒,一边等着德·玛瑞厄比赛结束。 我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中午的明媚阳光洒在堡垒般的拿骚监狱的墙上。拿骚的南部是有色人种居住区,房屋散布在一座小山上,而拿骚监狱就在山顶上。一扇坚固的铁门摇晃着打开了,我们的深蓝色奔驰车在警员的监督下驶进院子,车道的两旁都是持枪的警察。开车的是辩护律师高德弗雷·黑格斯。昨天晚上,我和黑格斯通了电话。今天早上,我们在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共进了早餐,进行了简短的会晤。 当时我正在眺望美丽的热带花园和热闹、充满生机的网球场,他穿过餐厅,大步向我走来时,我正在靠窗的位置上蹑饮橘子汁。他是个高个子、宽肩膀,外粗内细的人,身材像个专业运动员。他长着突出的前额、挺拔的后背,头发中分,鼻梁高高的,椭圆形的脸上长着一双极为机警的眼睛,笑容却十分亲切、宽厚。 “是黑勒先生吗?” “是黑格斯先生吧?” 他肯定地露齿一笑,在我身边坐下,并向黑人传者要了份早餐。我已经点过了。包,这是一种普遍的心理,哦,也可能是我个人的偏见。” 现在,我必须笑了,“没有一个律师会这样坦率地说出自己的观点。” 他喝了口茶。黑格斯的肌肉健美,运动起来一定很优美。他说:“黑勒先生,你知道,拿骚是个很容易赚钱的地方……这也有一部分强盗心理。” “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表达还算理智:“你不要被这些可爱的花和绚丽的阳光所蒙蔽,新普罗维登斯是个贫瘠的岛屿……这里的地上只有薄薄一层土,下面就是石头,可以说是寸草不生。巴哈马的主要作物,曾经是、将来仍是各种类型的走私。” “宽松点儿说,还包括过去的朗姆酒转运和现在的旅游业。” 他点点头,“的确如此。直到今天,像哈利先生这样受人尊敬的阔佬儿,至死都在这里寻找远离文明的世外桃源——免税。靠这种方式,把许多大财团都吸引到这儿来,它们在这儿就像躲进了一个安全而隐蔽的天堂。” 我笑着,喝光了咖啡,“这就是海滨大道强盗的根源。” 黑格斯嘿嘿轻笑着,说:“是的,他们中有许多都是我的委托人,所以你要答应我别把这些话说出去,把它永远放在肚子里吧。黑勒先生,你将要在这个满是谎言的小岛上寻求事实的真相,许多居民都和这些危险的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一百年前,本地的主要行业就是在暗礁处引诱并抢劫货船,这是官方允许的。人们也有打捞遇难船只的执照,打捞上来的船要登记,而后便轻轻松松地去卖钱。这就是拿骚。这也是德·玛瑞尼受敌视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在本地人如此憎恨德·玛瑞尼的情况下为他辩护呢?” 他收起笑脸,严肃地说:“现在已经出现了政府与恶势力同谋对付我的委托人的迹象了。” “能举个例子吗?” 他用茶匙指着我说:“记住,在弗来迪和皇权政府之间,没有丝毫温情可言。公爵曾让弗来迪把拿骚一个附属岛上的水源,从黑人区引到富人居住区,因为公爵的一个富有的朋友弗比住在那里。可弗来迪拒绝了。公爵十分生气。并且,玛瑞尼还在和几个朋友的私下闲谈间,用他那特有的狡黠方式,说公爵是‘大英帝国屁股上的一个疙瘩’。” “怎样才能打动这位前国王,并和他交朋友呢?” 他扬起了一条眉毛,“哈利那就……” “是那个首席检查官吗?” 黑格斯点点头,“不久前,一艘帆船搁浅在弗来迫在外岛上的海滩,上面躺着几个从恶魔岛来的半死不活的流亡者。” “是从殖民地监狱来的吗?” “是的。法国失陷后,监狱就关闭了,囚犯都成了自由人。这七个人决定想办法到拿骚来。弗来迪钦佩他们的勇气,给他们食物,还让他们洗澡,给他们衣服穿。当地的教堂支持弗来迪的行动,可哈罗德·克里斯蒂却对此提出了抗议。” “为什么呢?” “这些‘乌合之众’对巴哈马来说很尴尬。在克里斯蒂的请求下,我们的首席检查官想了一个解决办法:把这些流亡者送进了监狱。” “什么地方的监狱?” 他又一次嘿嘿笑了,“我就不细说了。这就是哈利那反对德·玛瑞尼伯爵的原因。弗来迪调用了战时法案,说如果哈利那不释放那几个流亡者的话,就让他在公众面前难堪。” “哈利那就把他们放了?” “很不情愿。现在这些难民都有了工作——其中有三个从西贡来的越南人,在当地一家中国洗衣店找到了工作。” 我们吃饭的餐厅和旁边的门廊里到处都坐满了警官,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成了他们的兵舍了。 “就是这些使德·玛瑞尼成了一个真正的杀人犯,”我说,“从公爵和他的检查官的角度看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说:“是的。而且要记住,公爵亲自从美国邀请来两个警察——从我的信息来源看,这两个家伙在有意忽略一切对我的委托人有利的证据,把墙上那些带血的指纹洗掉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昨天晚上在电话里我曾跟他提起过这件事。 “还有其他一些可疑的事,”他继续说,“欧克斯家的那两个守夜人从谋杀案发生那晚起,就失踪了……消失在那无数的当地人里,这是件显而易见的事……可警方不仅不想调查他们,而且甚至不去找他们。” 其中一个是撤木尔,曾为我和玛乔丽驾驶四轮马车。 “监狱的医生奎克巴士是和弗来迪十分友好的熟人。逮捕弗来迪那天,他检查了弗来迪,想找到点烧焦的毛发,却什么也没找到。” 我惊讶地坐直了身子,“在西苑的时候,贝克和麦尔岑说他们看见了许多烧焦的毛发。” “你自己看见了吗?” “没有。” 他挑起了一条眉毛,又落下了,“奎克巴士医生检查了几个小时也没发现。他现在被监狱免除了职务。他询问被免职的原因,却被拒绝回答。” “他不能质问一下吗?” “不能。奎克巴士是一个从纳粹魔爪下逃出的难民——一个犹太人,之所以在这里能得到安全保障,是因为巴哈马非常需要医生。” “所以,”我说,“他认为,不把这个问题压下是一种非常勇敢的行为。” “是的。最有意思的是……弗来迪被捕的时候,再三要求警方把他的律师请来。他的律师阿德雷是这个岛上律师界的最高代表。” “可我从你们当地的报纸上看到,阿德雷被雇为控方律师。” “正是。”嘿格斯严肃地说,“阿德雷声称,永远也不会接受德·玛瑞尼伯爵的邀请函。弗来迪只好选择了我,这对我这个没上过几次法庭的津师来说,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黑格斯先生,给我的感觉,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律师。可为什么弗来迪会找到你呢?” 他耸了耸那宽阔的肩膀,“我给他代理过一些生意上的公文,我们还是游艇俱乐部的朋友。我建议他找美国或英国最好的律师,可他却认准了我。” “他对你真是太信任了。” “而且,弗来迪还向我保证说,如果我什么时候开始不相信他在这个案子中的清白,那我可以随时取消为他的辩护。” 我们的早餐来了,我的是炒鸡蛋和烤面包,他要的是牛奶麦片粥。 “黑勒先生,”黑格斯搅着他的麦片说,“能得到你的帮助我感到非常高兴。我想,有你这样一位声誉卓著的侦探帮助,我的第一件刑事案件辩护会容易得多。” “我尽力吧。如果不会让你食不下咽的话,我想跟你谈谈我在凶案现场的几点发现……昨天我和一位记者朋友又去了那儿。” “记者朋友?” “一个从美国来的著名侦探小说作家,厄尔·加登。” 黑格斯激动地说:“太好了!我有几点提示,我们要有选择性地给加登先生提供调查材料。美国新闻界对这个案件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注意力——让我们通过他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人们吧。” “我同意。” 他把喝了一半的麦片粥推到一边,用餐巾擦了擦嘴,“给我讲讲凶案现场的情况吧——用我们的方式。” “我们的方式?” “是的,我想,在那儿,你遇到了我们共同的委托人……” 典狱长是个长满胡须的文雅的加拿大人,叫弥勒。他穿着黄卡其布制服,戴着钢盔。他带着我和黑格斯穿过一条只容三人的阴冷、潮湿的狭窄走廊,在最后一间四人牢房前停了下来,拿出钥匙,打开了门,然后就走了。 德·玛瑞尼的牢房唯一一处优点,就是它不是地牢。两盏五百瓦的大灯吊在天花板上,把墙壁漂得雪白。地板上凸凹不平,对着门是一扇木窗户,却高得踮起脚也望不到窗外。不过,这已经算是一间不错的牢房了。 牢房里的日用品也十分有限:靠墙摆着一张军用帆布床;一条油漆剥落的长凳上摆着一个磕得变形的水盆;在墙角,一个没盖的大木桶就是犯人的厕所,给这个小小的牢房弄出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德·玛瑞尼穿着一件黄色的丝绸衬衫、褐色的裤子,胡子拉碴地站在那里,像一个高个子的忧伤的魔鬼。相对于他的身高来说,那张帆布床实在太小了。他对我们做了一个手势。 “请坐吧,先生们。”他那浓重温和的法国口音听起来和这个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我更喜欢站着。” “他们对你怎么样,弗来迪?” “已经很不错了,典狱长弥勒是个正直的人。这位是谁?”他问的是我,而后又直接面对着我说:“我见过你,在西苑见过你,你是警方的一员!” “不,”黑格斯说着,在空中挥舞着手臂,“弗来迪,他叫内森·黑勒,是你妻子雇来的美国侦探。” 现在,这位伯爵笑了,他的嘴唇很厚,好像时刻都能蹦出邪恶的句子。 “你就是那个我在西苑的前门遇见的人。”他说。 “是的,我还帮了你一个忙。” “噢?恐怕你得解释一下。” 我耸了耸肩,“我证实了你的陈述。而且,没跟南希提起那两个空军飞行员的妻子。” 他的脑子转了一下,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友好的笑容,“这我可从来没想过,你呢,高德弗雷?” 黑格斯说:“我也没想过。” “坐,坐吧!”德·玛瑞尼说,他突然变得特别热情了。我们在那张帆布床上坐下。 “有烟吗,高德弗雷?我的抽完了。”黑格斯给他拿了一支,并用一个精美的银打火机给他点燃。德·玛瑞尼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陶醉地摇晃着脑袋。 “给我多弄点儿,美国货最好。” “好的,弗来迪。”黑格斯说,“我想你和黑勒先生应该谈一谈,他会成为我们这个战壕里的重要一员。” “你曾藏在我的棕榈树丛中监视我,”德·玛瑞尼有些自鸣得意地说,“想找到我生活不检点的线索,可现在又帮我去找真正的杀人凶手。你真是个不错的叛徒。”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伯爵,”我说,“你到现在还泰然自若,这让我感到很有趣。” 他把水盆从长凳上搬下来,坐下了,失落得好像一个丢了母牛的农场主。他皱着眉,温和地说:“首先,黑勒先生,我能叫你内森吗?” “叫我内特更好。” “内特,首先请不要称我为伯爵,我从不用这个头衔,并且不断地跟地方报纸说不要这样称呼我。只有我妻子强迫我用它。” “女人都喜欢被称为伯爵夫人。”我说。 “你太理解我了,内特。第二点,我之所以这么泰然自若,是因为在这件案子中,我是清白的。你这样一个优秀的侦探不久就会证明这一点的。” “你不要这么自信,给我们摆这副牌。”黑格斯摇摇头说,“哈利那,也可能是公爵本人正在一步步地设计事态的发展……” “清一色四张同花顺。”德·玛瑞尼痛苦地说.他吸了一口烟,笑着对我说:“你正在眯眼看我。” “这儿太亮了。”我说。 “我点这么亮的灯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能更容易地抓住老鼠、蜘蛛和蟑螂。当然,在这么亮的灯光下,晚上很难入睡。这儿的味儿太难闻了,我很抱歉……我以前从未在自己的排泄物陪伴下睡过觉。” “真难为你了,”我说,“我以前从未听说过‘排泄物’还能用在正式的句子里。” 他注视了我一秒钟,而后大笑了起来,“真幽默,你的礼貌是值得怀疑的,但这可以理解,你是个美国人嘛。” “哦。为什么哈利·欧克斯那么恨你呢?” 我抛给他一个球,他却轻松地打了回来。“因为我和他女儿性交。”他说。 “噢,”我说,“是在你和她结婚之前,还是结婚之后呢?” 他又邪恶地笑了,“她结婚前没怀孕。” “我们结婚几个月后,”他解释道,“正住在墨西哥城,南希得了伤寒。我们的血型正好一样,我给她输了血。几个月后,在她的医生的建议下,为了她的健康,她做了流产。” 他停下来吸了口烟,那种洋洋得意的神情又消失了。 “显然,在尤妮斯和哈利的印象中,我在墨西哥城了他们的女儿——在输血时爬到她的病床上,‘强暴’我的妻子。欧克斯不停地咆哮,说我是个性变态。南希说什么都不能平息他。你知道他是个暴躁的人,还很古怪。” “我明白。”我说。这真是件有意思的事。 “这只是个开始。”德·玛瑞尼说,好像这是件好玩的事。“不久前,南希到纽约去看牙医,恰好我得了扁桃体炎,也要手术。我们到一家医院检查,又住在相邻的房间里。哈利先生发现了这件事,像一头发怒的公牛那样闯到我房里,想要把我从那房间里踢出去。我告诉他,如果他不从我房间里滚出去,我就打破地的头。” “你这些话太欠考虑了。”我说。 这话没在他身上产生一点影响,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对我和欧克斯家来说,最好的关系就是停战。三月下旬,哈利先生闯到我家来。把他那十几岁的小儿子悉尼带走了。悉尼非常喜欢我和他姐姐,可在哈利看来,我们不过是在欺骗他。”他耸了耸肩,“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哈利先生。” “你知道,那两个迈阿密警察说,他们在现场找到了你的指纹。” “胡说。”他说,手臂在空中挥舞着,好像在赶一只苍蝇。“我已经两年没去西苑了。如果他们找到了什么指纹,那也是在他们向我提问时留下的。” 黑格斯皱着眉头说:“那个贝克被称作指纹专家……” “那个家伙只是个长筒袜专家,除了这点,什么也不是。”我说。 “你认为那两个美国人不诚实?”德·玛瑞尼问。 “他们的脸皮像木板一样厚。他们想诬陷你,说你是杀人犯,那他们就会削尖脑袋去找适合定罪的证据,找不到的话,就凭空捏造。” “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是得到了哈利那的指点和帮助。”德·玛瑞尼悲愤地说。有那么一刻,他自信的面具瓦解了。“在我的家乡毛里求斯,我们把这样的人称作人民的公仆。可在这儿,这些家伙却拼命让你围着他们转,好像不这样就体现不出他们的重要。” “请原谅我的无知。”我说,“毛里求斯在哪儿?” 德·玛瑞尼同情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从外星球来的笨蛋。 “毛里求斯是我的家乡,那是个印度洋上的小岛。它是英国属地,可语言习惯、人口和风俗都是法国的。” “噢。”我说。他一定觉得和一个美国人说这些很无聊。 德·玛瑞尼站了起来,又向黑格斯要了一支烟,黑格斯给他点燃了。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早该问的问题。 “你有我妻子的消息吗?南希还在拿骚吗?” 黑格斯点了点头,“她昨天下午到的,我想你今天就能见到她。” “好,太好了。你知道,她站在我这边。” “我知道。” “她是个杰出的女人——特别是对美国女孩来说,她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大多数美国女孩只知道傻笑,非常容易满足,没有欧洲妇女那种天生的凝重,也没有文化底蕴。这也是和她们在一起容易厌倦的原因。” “当然。”我说。 他转过身来,笑嘻嘻地对我说:“你不太喜欢我吧,内特?” “弗来迪,我不喜欢你拿你妻子的钱。”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刚刚上台,非常需要放松的演员。这些日子以来的沉重全写在他脸上了:谋杀在这儿是死罪,犯人会被绞死的。 金属门内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这提醒我们,我们的时间到了。 “德·玛瑞尼先生,”弥勒上尉说,“你妻子正等着要见你,我想你会非常高兴在我办公室里会见她的。” 德·玛瑞尼快乐地说:“你真好,上尉。” 我们跟在弗来迪和典狱长身后,往他的办公室走去。天真可爱的南希正等在门外,她穿着一件点缀着蓝花的白色外套,黑黑的头发用一根白色的绸带束了起来。 她的身材颀长,在她没和弗来迪拥抱到一起以前,我甚至以为他们一样高。弗来迪温柔地拥抱着她,南希克制着自己不流出眼泪。他们久久地互相凝视着。 “你觉得我的胡子怎么样?”他使劲地拽着自己的胡子问,微笑着。 “它使你看起来像一个魔鬼。”她说。 这些对话使他从那种沉重中放松下来。 “我是不是应该剃掉?”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和黑格斯在这里显得很多余,他们似乎应该单独找一个房间,可她却对我说:“你觉得呢,黑勒先生?” 我斜靠在走廊的石墙上,说:“你该全剃掉。警察能毁坏证据,你为什么不能?” “你觉得我们的美国侦探怎么样?”她问弗来迪。 “他和我想象中的私人侦探很像。”他温和地说。 她的眼睛烁烁发光,“我知道你会喜欢他的!他需要一辆汽车,弗来迪,你那辆雪铁龙给他用,好吗?” “当然可以,呢,内特,到这儿来一下……” 我走了过去。 他小声说:“你需要汽油,我的仆人克提斯会随时随地为你提供的。南希会告诉你和他联系的方法。” “是黑市油吗,弗来迪?” “内特,你从没听过我这样声名狼藉的人吧?” 德·玛瑞尼和南希手挽着手走进了弥勒上尉的办公室。那个好心的上尉把门锁上了,给他们留出了自由空间。 “哈利先生不在这儿真好。”我说。 “为什么这么说?”黑格斯困惑地问。 “他会闯进去把他们打断的……”

在罗森广场的不远处,那个面色阴沉的维多利亚女王雕像背后,是一片开阔的场地,政府行政机关都聚集在那里。那个矮小的女王似乎在守护着这些白色围墙内的淡粉色建筑。绿色的百叶窗标志着这些建筑的身份,邮局、火警总队和最高法院都在这里。在广场中心的草地上,一株古老的、巨大的木棉树枝叶繁茂地生长着,它的枝条一直伸展到围墙,在风中籁籁作响,整个树冠如一个亭亭的华盖,更像迪斯尼乐园的圣诞树。在它的阴凉下,法院的工作人员在进进出出:有戴着假发、穿着制服的律师;警察;还有黑皮肤或白皮肤的公民(毫无疑问是诉讼人或证人)。木棉树的阴凉为他们遮蔽着下午的阳光。 紧挨着法院黄色的建筑,一座有着绿色的木制阳台、白色的百叶窗,装着蓝色玻璃的淡粉色建筑色彩鲜明地矗立着,大英帝国的国旗在房顶迎风招展,门廊的柱子上安装了华贵的维多利亚式灯具,上面的牌匾上写着:警察局。 林道普上校的办公室在二楼,他那穿着卡其布制服的白人男秘书把我送到了他的办公室里。在一张整洁的桌子后面,这位警察局长没有站起身,只是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做了一个手势,让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间小小的办公室——这间只有两张地图挂在墙上,几只简单的木制文件柜摆在墙边的小小办公室,竟然是这个城市的警察局长办公的地方。这告诉我们这个小岛的军事防御力量简直不值一提,也说明了公爵为什么要找两个迈阿密傻瓜来破案。 “上校,是你想见我吧。”我说。潮湿、闷热的空气从他身后敞开的窗户袭来,天花板上的吊扇懒洋洋地转动着。 他并没有抬眼看我,低着头说:“是的。谢谢你能来,黑勒先生。我受哈利那·安通尼将军的委托,想要澄清一下你在德·玛瑞尼这件案子中的角色。” “澄清我的角色……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冷静地说,手里依然忙着他的事,“哈利那先生希望你明白你在这儿要做什么。” 我笑了,“坦率地说,上校,哈利那先生希望我明白的事并不能使我害怕,我在这个案件中是什么角色也不劳他费心。他是原告,我为被告工作,你明白了吗?” 他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却是冷静的,“黑勒先生,我不得不告诉你,除了德·玛瑞尼之外,你不得调查任何人。” 我的激动情绪压抑了下去,摇了摇头说:“我忽略了这一点。你此话怎讲?” 他叹了口气,用铅笔轻轻地敲着桌子说:“这是原告的立场。当一个人被控有罪,他就不能在其他地方调查罪犯,直到他的罪名解除,他才能自由地行动。” 我感觉好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张馅饼,却突然发现它极其难吃,“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在外面自由地活动,找出杀害哈利先生的真正凶手吗?” 他耸了耸肩,说:“这是哈利那先生的意见。你昨天给我们警察局送来了一份申请报告……” “是的。我认为,虽然战争仍在继续,可是你们对进出拿骚的人的来去时间,一定会有官方的记录。我想看一下这份记录。” “你的申请被拒绝了。” 我一下凑到椅子边上,尽最大的可能克制自己不叫喊出来,“为什么被拒绝?” “这对案件的调查不合适。” “可我认为合适。” “黑勒先生,你的看法在这里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我差点臭骂他一顿,但我很快就发现,他的表情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既有令人厌恶的冷漠,也有同情和惋惜。 我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你不认为我查这个案子更合适吗,上校?”他没有回答我,依然用铅笔轻敲着桌子,眼睛盯着那支铅笔,似乎在研究它。“贝克和麦尔岑到哪儿去了?” 他知道我说的是谁,“麦尔岑在公爵的庄园里,贝克坐飞机去纽约了,和一个指纹专家商议一些问题。” “贝克自己就是一个指纹专家。”他又一次耸了耸肩,眉毛也跟着牵动了一下。“你当然也知道这件事,”我说,“这对你是多么大的侮辱呀。的确,你的部门不大,找几个人协助工作也是合理的理由,但为什么不把这个案件掌握在自己手中呢?你是一个英国属民,为什么不找苏格兰场帮忙呢?如果在战争时期引渡人员困难的话,也可以找美国联邦调查局帮忙。可为什么却找来了两个迈阿密小丑,你怎么能忍受呢,上校?” 我向后推了一下椅子,站了起来。 “黑勒先生,”他说,他抬眼看我的目光就像一只忧伤的猎犬,“我所能做的实在有限。” “可有些却是你能做的。我认为在谋杀过程中使用了汽油喷管或者是喷火器。喷火器很难追踪,那是上一次世界大战的纪念品,到处都有。可汽油喷管在像这样的小岛上却很罕见,除了某些地方,例如那些飞机场。如果我得不到检查的许可,你可以进去检查。” 他仔细考虑着,而后说:“好吧,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 “黑勒先生,”我往门外走到一半时,他在身后轻声地召唤我,“在你走之前,去拜访一下希尔斯上尉吧。” “希尔斯上尉?” “他在楼下大厅里的第二个门。他主管交通,我想他在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看到了一些有趣儿的事。” 我笑了,“上校,你是给了我一个秘密消息吗?” “唉,可我却不得不用这种方式……你可以在问候希尔斯时提一下我的名字,可却不要对其他人透露消息。” “请放心。”我说,“你真是好样的,上校。” “‘好样的’一直是我的理想。”他冷淡地说,并冲门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从他的办公室走了出去。 希尔斯正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和上校的一样简单,只是多了几张地图,用钉子钉在墙上,地图是按巡逻区域分类的。他很快就看见了我。 “把门关上。”他说。我关上了门。他是一个典型的英国人,粗而黑的眉毛像一笔画成的,下面却长了一双灰蓝色的小眼睛。希尔斯从他的办公桌后站了起来,对我伸出了手,我们握了握手。他坐下了,并示意我也坐下。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规整地向后梳着。他的嘴唇冷静地抿着,卡其布制服上毫无瑕疵和褶皱。他充满力量和自信的言行,让人不由得想去毫无异议地去执行他的任何命令。 “你是内森·黑勒,一个侦探。”他说。 “你是希尔斯上尉。”我说,“在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令我感到惊讶的是,他竟然笑了。那不是发自内心的开怀而笑,而是捉着嘴的压抑的笑容。但他的的确确是笑了。 “我是看到了一些东西,”他说,“确实看到了。可我能希望你对此做些什么呢,黑勒先生。告诉黑格斯先生,我愿意为被告作证。”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看到的事对被告有重要影响,而且,伸张正义也是我的职责。还有,我对那些美国人主管的愚蠢的调查研究技术非常不信任……这不是针对你,先生。” “嘿,正是这些蠢东西使得美国警察被大家称作‘家伙’。” 他笑了,虽然只是一个浅浅的微笑,却终于让我知道了他还有牙齿。“你一点都不虚伪,非常讨人喜欢,黑勒先生。”地呆板地说。 “谢谢你的欣赏。你那天都看到了什么?” “坦率地说,我更想和黑格斯先生亲自谈谈。” “好的,不过,我是他的调查人,跟我说也一样。” 他点了点头,眼睛在浓眉下闪出了一点光芒,“我接受你的提议。”他往椅子上靠了靠。他的身后,窗户敞开着,风吹拂着木棉树,发出了唰唰的声响。“那天晚上,我离开警察局时,只差几分钟就是午夜了。天上下着小雨,一场暴风雨刚刚袭击过这个小岛。” 他开车沿着海滨大道前行,正要转弯到乔治大街上时,看见一辆旅行车正从马博罗大街往乔治大街转弯。“哈罗德·克里斯蒂坐在前排的座位上。” “你是在骗我吧!” “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当我们两车交错时。恰好是在明亮的路灯下——就是政府现在在海滨大道安装的那种新款式。” “克里斯蒂没开车吗?” “没有,另一个人在驾驶。” “你没看清那个人吗?” “没有。我只能看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是有色人种还是白人。但我却清楚地看见了克里斯蒂,因为我们的车开得非常慢,只有时速十五公里。” “克里斯蒂确实有一辆旅行车,”我说,“事实上,他声称,那天晚上那辆旅行车一直和他一起呆在西苑。那辆旅行车是他的吗?” “可能是吧。坦白地说,黑勒先生,我不敢确定。我没有注意到车牌号码,当时根本没想到要注意。” “但你非常确定那是克里斯蒂?” 他温和地笑了,“我从上小学起就认识哈罗德,我了解他所有的人生道路和他的财产。”他平静却有力度地清晰阐明了所说的每一个字:“那是哈罗德。确实是他。午夜刚过,在拿骚市区。” “那他正要往哪儿走呢?” 希尔斯耸了耸肩,“他可能正在去往西苑的路上。”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通过我这几天对拿骚地形的了解……他从马博罗大街上来,那他是从码头过来的吗?” 他点了点头,“他可能从乔治王子码头接了什么人。可在那样恶劣的天气里还会有人出海吗?” 根据证人亚瑟的证词,一个小时之后,尽管当时风雨交加,一辆旅行车在雷弗德岛还是接了两个在那里登岸的男人。克里斯蒂是先从市区内接了什么人,也可能就是在乔治王子码头接的人?然后再到雷弗德岛去,接那两个长相就像是迈尔·兰斯基的保镖的男人吗? 我离开时,希尔斯上尉对我说:“顺便说一下,黑勒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会注意我的背后。”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矜持地笑了,摇了摇头,好像在说他已经说得太多了。 我对他的诚实和勇气表示了感谢,就重新回到了海滨大道上。该是拜访哈罗德的时候了,我有一大堆问题要问他。不过我要先打一个长途电话。我开始了今天早晨的第一项工作。 我给艾略特·尼斯在华盛顿的家中打了一个电话,他正在吃早饭。我们有很多年的交情了。许多芝加哥侦探的经历都和我一样,都参加过战争。我和艾略特曾并肩作战,我是他最信任的兄弟。在那些日子里我为他提供情报,而我成了私人侦探后,他则成了我在政府的耳目。 虽然他在战后很长时间都和司法部门脱节,可他却依然是我的耳目。最近,他的公众安全指挥官的职位任期已满,升任了联邦安全事务总代理。这意味着直到战争结束,他都是美国的最高警察头子。 “还在为欧洲胜利日战斗吗?”我问他。 “我在与复仇作战。”他说:“嘿,我下个月要去芝加哥,检查一下防御工事周围的情况。那个时候我们再见面吧。” “不,我现在是在拿骚给你打电话。” “拿骚?你是在巴哈马?不要告诉我你承揽了欧克斯的案子。” “好吧,我不想说,可我确实承揽了那件案子。” 他哈哈大笑,“大家都说我是一个新闻中心。” “他们说得很对。我在这件案子上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什么麻烦?” “温莎公爵从迈阿密请了两个警察处理这件案子,他们把我的委托人德·玛瑞尼弄进了一个圈套里。” “你是为德·玛瑞尼工作吗?就是我在报纸上读到的那个俗气的伯爵?” “是他。他确实是一个俗气的人,可我却有点喜欢他。” “呵,那是因为你们有共同之处。” “多谢夸奖。我们都充满了自信。事实上,我是为他妻子工作。”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她的照片,她是多么惹人怜惜呀,你做得对。” “调动起你好斗的习惯吧,艾略特,还有你对美国的多方面支配能力。我希望你替我打几个电话,查查那两个迈阿密警察的背景。” “我一定帮忙。为什么不帮你呢?你既是纳税人,又是战斗英雄。” “我还买了联邦债券呢。他们的名字叫詹姆斯·贝克和爱德华·麦尔岑,都是上尉军衔。爱德华冒充成指纹专家,但我怀疑他只知道一只手上有几根手指。” “他们的名字很普通,但我会多方面去查找的。” “还有一件事,有一个家伙——他是个房地产巨头,是哈利先生最好的朋友,那天晚上和哈利先生只有一墙之隔,却声称他整晚睡得很沉……” “呵,是哈罗德·克里斯蒂吧,我从报纸上看到了。” “那,帮我查一下他好吗?” “没有必要,”艾略特非常确定地说,“我十分了解他。” “太好了,跟我说说吧!可你怎么能对一个拿骚的房地产大王有那么多的了解呢?” “因为他是那些‘力量小子’的伙伴。他们之间的主要联系,是在拿骚的朗姆酒产业十分火爆的年代。芝加哥是那些被称作海滨大道强盗的商人们最大的客户,正是在那儿,克里斯蒂暴富了。也就是说,他早年曾在美国大陆上做酒类生意。” “克里斯蒂能和那些东海岸的暴徒有商业往来吗?” “不,没有联系。” “他有机会和迈尔·兰斯基做生意吗?” “我想他没有机会。直到一九二六年,兰斯基和伯格森进人拿骚市场以前,拿骚的酒类市场都由‘力量小子’垄断着。这二者之间当然会有些麻烦。不过约翰尼·托林却把事情摆平了。现在,在拿骚,人们也能随意地喝到英国和加拿大产的酒了。克里斯蒂当时在波士顿做生意.他和英联邦政府发生了一点儿纠葛,可我记不清那是什么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查查。” “我需要,艾略特,这条消息会给我的破案工作帮不少忙。” “可你也得帮我一点儿忙。” “什么事呀?” “戴避孕套。为了保持我们国家生育统计数字的稳定。” “该死的。艾略特,我现在正戴着一个。从在海军新兵训练营地看了你的那些表演后,我就一直戴着,从来都没摘下来过。” 楼梯顶端的玻璃大门上写着:“克里斯蒂房地产公司”。这些简单的字句背后隐藏的内涵却是十分广阔的,它似乎是一个同业公会的名字。我走进了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它有一个很拥挤的接待室,沿墙摆放了许多椅子,一切都带着明显的巴哈马风格:成功的白种商人穿着三件套西装和那些赤脚的本地人坐在一起;一个相貌端庄的英国女人坐在一个穿着紧身衣、头系热带风情的大手帕的本地女孩旁边,看起来很不舒服。两个人种间的唯一区别是:本地人很安静,而白人则互相交谈着,偶尔还精力旺盛地大声争执几句。两个秘书——那个年轻漂亮的女秘书坐在桌子的左边,那个年纪稍长、英俊的男秘书坐在右边。那些本地人,不分性别,都把手拘谨地放到膝盖上,眼睛盯着地板。两个秘书正忙着接电话:“是的,弗来德瑞克先生,克里斯蒂先生已经把图纸设计好了。”“你的屋顶漏雨了?我一定会通知克里斯蒂先生的。”“到纽约会晤?我看看他有没有时间吧?”等等。而那些男助手们则在这间接待室和毗邻的一间办公室之间穿梭,安排那些急不可待的顾客。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着急。我没有打扰那两个忙得不可开交的秘书,而是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直奔克里斯蒂的办公室。 那个满脸皱纹,俗气又令人乏味的小癞蛤蟆正在他的办公桌后接电话,就是他,竟能在拿骚呼风唤雨。他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我,冲我皱了皱眉。他正要更加不耐烦时,似乎一下想起了我是谁,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消失了。在我身后响起了一个非常急迫的声音:“克里斯蒂先生,我想这位先生是自己闯进来的。” “没什么,米尔德丽特。”克里斯蒂说,并示意她离开。那个男秘书正瞪着我。我冲那个女秘书笑了一下,她毫无表情地在我身后关上了门。克里斯蒂对电话说:“对不起,弗来德瑞克,一会儿我再打给你好吗?” 这间办公室既不大,也不漂亮。沿着白灰刷成的墙壁摆放了几只木制文件柜。墙上挂的镶框照片里,是繁荣、可爱的巴哈马风光。很显然,这些都是他的财产,或是将要出售的地点。还有几张加框的相片是他和温莎公爵、欧克斯,以及其他巴哈马巨头照的。另外还有几张地方商业许可证。他的桃花心木办公桌非常宽大,甚至可以说是厚重的,上面放了一块东方情调的垫子。天花板上的吊扇颤抖地摇动着,就像外面拥挤的接待室一样令人神经不安。他的身后就是海滨大道。敞开的窗户外传来马蹄的哒哒声,马脖子上的铃挡刺耳地响着,还偶尔冒出一两声汽车的喇叭声。 “黑勒先生,”克里斯蒂说。“我知道你从事的工作很紧迫,但我也是个忙人,你来之前应该预约。” “我今早已经给你这里打过电话了,可你的秘书却让我明天再打电话来。” “你确实应该预约。在你之前排了许多人,如果你能快些谈的话,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 “我只想就你曾经历过的事问几个问题,这样我就能让哈利先生被杀的案子水落石出。” 他的脸绷紧了,“在我印象中,这件事已经水落石出了。” “你是指逮捕了德·玛瑞尼吗?我不认为他是凶手。逮捕弗来迪只是更混淆了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呢?” “比如,他作案的动机非常模糊。你确信哈利先生想改变遗嘱,以至于南希在三十岁前得不到大笔的财产吗?” “我没听说。” “南希说,一个月前,他爸爸已经把财产转让给她了,那么玛瑞尼为什么要杀了哈利先生?他能得到什么呢?” “黑勒先生,就算你是对的。那弗来迪和哈利先生之间的不睦至少说明了点什么吧。” “你和弗来迪是朋友吧?在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他曾邀请你去他那里吃饭吧?可你拒绝了他,这样你才能和哈利先生一起用餐,是吧?” “没有这回事!” “弗来迪说他邀请了你。” “他是一个骗子。” “那天午夜,在拿骚大街上,你驾着旅行车要去哪儿呢?我想你是要去西苑吧?” 他激动得站了起来,杂乱的眉毛下眼睛烁烁闪光,好像他的眼睛里埋藏着什么,“我整晚都在西苑。那个说在别的地方看见我的人是个可耻的骗子。是谁说的?” 我耸耸肩,“只是听说而已。不过你想,我这个外乡人都能听到的事,该是多么尽人皆知了。你认识一个叫兰斯基的人吗?迈尔·兰斯基?” 他的眼睛不再闪光,而是充满了冷酷和严厉,但我还是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恐惧。 “我不认识。”他说。他站了起来,拿起了与秘书联络的对讲机,说:“我想你也不认识。我没有再和你谈下去的兴趣了,也不想再和你谈话。哈利·欧克斯先生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不可能帮助别人去谋杀他。” “‘别人’是谁?” “当然是弗来迪·德·玛瑞尼了。米尔德丽特,送黑勒先生出去吧。” 不管怎么说,我把他惹火了。还有一件非常危险,但我却不得不做的事,就是也要把迈尔·兰斯基激怒。如果东海岸联合企业卷到这件案子中来,那么尽管有一天三百美元的薪水,我也不会再在这件案子上费力气了,那还不够我的后人在我死后为我付丧葬费的。 沿着海滨大道,我向兰斯基的办事处走去。但我刚刚在人行道上抬步要走,就发现我被跟踪了。 尽管不可思议,但我确实是被跟踪了。 那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白人侦探,长着一张普通的面孔,皮肤被太阳晒得微黑。他穿着一件色彩鲜明的热带风情的衬衫和一条褐色的短裤,打扮得像一个旅游者,脚上却穿了一双擦得程亮的警察局统一发放的黑色皮鞋。他想装扮成游客,可如果再配上凉鞋和太阳镜就更像了。希尔斯上尉忠告我的——要注意背后,就是这个意思了。 我走过了三个街区,他始终和我保持半个街区的距离。如果我停下脚步看看商店的橱窗,他也停下脚步。他十分狡猾。我穿过大街,又走回三个街区,我的“影子”也跟着我走了回来 我问到了一家药房里,问一个长着雀斑的红头发的漂亮女店员,他们店里是否有粉笔。 “就像小孩用的那种吗?” “是的。我要那种白色的。” “我们有。” “那,你们也有放大镜吗?” “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用的那种吗?” “太对了。” 她笑了,脸上漾出了两个酒窝,“我们也有。” 我在买这两样东西时,那个穿着鲜艳的衬衫,跟踪我的警官正在旁边的柜台上,拿着几种阿斯匹林装模作样地挑来选去。 走到外面,我拐进了一条最近的小巷。我站在药店的砖墙下,装做仔细地研究它,同时用眼睛的余光监视着那个跟踪的警察是否经过。 他果然来了。 我像研究一件艺术品样研究着那面墙,仿佛自己是毕加索。然后,我拿出了放大镜,开始一部分一部分地检查这面墙,把放大镜在砖块上挪来挪去。 “呵——”我不时地发出这样的声音,捻着手指,好像在检查某种可疑的物质。 最后我在砖墙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儿,然后把粉笔和放大镜都收了起来,满意地拍了拍手,冲着我的杰作笑了。 “好了,”我说“好……” 我重新走到了海滨大道上,回到了自己的旅馆,给玛乔丽打了个电话。 “内森,”她说,“在我们今天晚上出去做事之前,我想给你做点儿晚饭。” 我从电话里听到了滴答声。 “太好了,玛乔丽,我半个小时之后就到。” “早了点儿,但我不介意……” “好吧,一会儿见。” 我挂断了电话,这对她来说有点突然。那个滴答声让我感到有点奇怪。是窃听器的声音吗?我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这让我有点烦恼。我拿起听筒,要了一个外线,随意地拨了一个号码。 “你好,我是沃特金斯。”一个浓重的英国口音说。 “什么也不要多说,”我说,“我被监视了。半个小时后到卡罗特堡见我,带着证据。”我挂断了电话。 在去见玛乔丽的路上,我开车拐到了海滨大道上。到那儿并不顺路,但我却想去看看。当我看见半打儿黑人警察,穿着可笑的制服,在那位矮胖的麦尔岑上尉带领下,正对着我在小巷墙壁上画的圆圈认真钻研时,我差点笑出了眼泪。 路过卡罗特堡时,我特意停了一下,好能看见那个跟踪我的侦探去赴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约会。 我非常迫切地想见到玛乔丽·布里斯托尔了。

本文由文苑拾珍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Christie对电话机说,哈利先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