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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缝衣机前工作著,  已经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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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缝衣机前工作著,  已经完了

  孽债,不知到底是什么?

  不仅他的诗作中有大量的爱与死相联的句子,而且在徐志摩的欧游旅途中,他对佛罗伦萨的坟情有独钟,在对文艺复兴艺术家的缅怀悼念之中,我们均可看出他对生命创造的玄思与领悟,诗歌创作的秘密,自然创化的进行在徐志摩那里是彼此不分,合二为一的东西。诗不仅是传统意义上的缘情言志,而且也是诗人对生存理解的一种把握。尽管这种把握可能不具有现代神学或形而上学的色彩,但是他对自然的钟爱以及宇宙间秘密的推崇,使得他的诗永葆着美的情致与活力。《爱的灵感》就是个明证。
  在诗里,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躺在床上向自己的情人诉说着从恋爱到死亡这一短暂的生命历程。从最初的痴情苦恋到不因时空限制的爱,其间有对死的荣光的独特感受;从三年农活劳苦到最后的美其食、乐其居,其中有对星星、季节的感受,也感受到泥土的神奇、黑夜的神秘,感受到飞鸟爬虫、小草以及乡村人们的真、愉快、爱,这所有的一切构成了她心中爱的灵感的一盏明灯;从最后的出嫁到身患重病,其间有小孩的夭折,有母亲的去逝,可生命承受的不再是苦痛,而是超越一切人间烦忧的怀中的珠光。总之,徐志摩在此诗中给我们构筑了年轻女子爱的三种不同世界:对情人,对自然,对人类的爱。在这不同的爱的世界下面,体现着此女子渐次提升的人生境界,并由此引伸出三种世界共同的核心观念:泛爱。要知道,这种“泛爱”的观念在徐志摩的诗作并不随处可见。只要想起他在给梁启超的信中提到的一些话:“我将于茫茫人海之中访我冤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我们自然会看出二者间的区别。这种“泛爱”观念不是佛家所说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种普渡众生以及抛却人间世相的大慈大悲,诗中固然有极乐世界的暗示:“……仿佛有/一朵莲花似的云拥着我/(她脸上浮着莲花似的笑)/拥着到远极了的地方去……/唉,我真不希罕回来/人说解脱,那许就是吧!”但是,年轻女子对血肉之躯相偎依的喜悦,实在非佛家所言的抛却情、爱、欲的作法。不仅如此,这一“泛爱”观念也非基督为救人间罪恶而钉十字架献身的光荣。《马太福音》上说:“眼睛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了亮,全身就光明,你的眼睛若昏花,全身就黑暗。你里头的光若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大啊!”女子的心里并没有黑暗,她怀内抱有珠光,可是,那不是主赐予的:“你踞坐在荣名的顶巅/有千万迎着你鼓掌/我,陪伴我有冷,有黑夜/我流着泪,独跪在床前,”这一观念的根源恐怕得追溯到印度的泛神论思想。说来也不奇怪,徐志摩与泰戈尔交往甚深,泰戈尔在《缤纷集》里提出“生命之神”的概念,他对印度古代经典哲学《奥义书》所作的精湛研究,使他的思想深具泛神论色彩。《奥义书》提倡人与自然相统一,泰戈尔也提出“内在的我”与“最高起源”——“无限”相统一,他对神的虔诚是和对生活、人民的爱融合在一起的。显然,徐志摩多少受其影响,当初徐志摩对泰戈尔的理解仅局限于表面,他说:“他(指泰戈尔)即使有宗教或哲理的思想,也只是诗心偶然的流露”“管他的神是一个或是两个或是无数或是没有,诗人的标准,只是诗的境界之真。”只是到了后来,他才发现,在泰戈尔的思想里,有着某种超越诗歌意义并弥漫于诗与生活的神灵。
  在诗里,泛神论思想给女子的影响并不是从哲学的意义上来体现,而是以影响她的整个生活方式来体现。这一结果造就了她内心深处的广博。她不仅体现为“把每一个老年灾民/不问他是老人是老妇/当作生身父母一样看/每一个儿女当作自身骨血”,更关键的是她对自己嫁人的特殊认识,这一认识以自己全身心的爱为基础而被引伸到另一个与世俗相对的世界。“我或许要反抗假如我/对你的爱是次一等的”,当她把自己的爱的情感上升到一种神灵的境界时,与之相应的便是对肉体的鄙视。年轻女子从恋爱一开始便经历了一个心灵蜕变的过程,这一过程以死为结局时,死亡本身也就被赋予了另外一种意义。那就是,死在诗中体现的是一种更为理想的爱情的再生,是真正生命永恒的延续。在此诗的结尾:

  我自己的心的

  很容易的,狄君璞就找到了萧雅棠的家,那是一栋简陋的、两层楼的木造房屋,楼下,开著一个小小的洋裁店,一个蓬松著头发的中年女人,正在缝衣机前工作著,缝衣机旁边,是个铁制的模特儿,上面横七竖八的披挂著一些衣料。他跨了进去,那女人立即抬起头来,狐疑的望著他,问:
  “你找谁?”“一位萧小姐,萧雅棠小姐!”
  “二楼!”那女人说,不耐的指了指旁边一个狭隘的楼梯,就又埋头在缝衣机上了,那轧轧的机声,充塞在整个房间里。
  既然她并无意于通报,他只得自己拾级而上,到了上面,他发现是一间长长的屋子,被三夹板隔成了三间,最前面的一间就算是客厅,里面放著几张简单的藤椅,还有一个婴儿用的摇篮。现在,正有一个少女在那客厅中逗弄著一个半岁左右的孩子。听到他的声音,那少女回过头来,吃惊的问:
  “是谁?”“我姓狄,我找一位萧雅棠小姐。”狄君璞说。
  “我就是萧雅棠。”那少女说,慌忙站起身来,把孩子放进摇篮中。“请进来,你有什么事吗?”
  狄君璞走了进去,他惊奇的看著这个萧雅棠,一时间,竟眩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自从他搬到农庄来以后,见到了梁氏姐妹,他总觉得这姐妹二人必定是这小镇市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可是,现在他看到了萧雅棠,这推翻了他的观念。他再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简陋的小房子里,竟藏著这样炫目的一颗珍珠!她穿著一件黄毛衣,一条咖啡色的裙子,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双眉入鬓,明眸似水,那挺秀的鼻梁,那小小的、厚嘟嘟的、性感的嘴唇。以及那美好的身材,细小的腰肢,浑身都带著那种自然的,毫不造作的,慑人的美。狄君璞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叫狄君璞,几个月以前,我才搬到梁家的农庄里来住,”他解释著。“我听说了那个坠崖的悲剧,刚刚我去看卢云扬,他要我来看你。”他毫无系统的说,自己也觉得措辞得十分笨拙。她的反应却是激烈的,瞬息间,她的脸色已经死一样的惨白了,她那又大又黑的眼珠直直的望著他,嘴唇微微的颤抖著,她看起来像个被迫害的幽魂。
  “我不想谈这些事,”她很快的说:“你也没有权利要我说什么。”“当然,”狄君璞不安的说。“你可以拒绝我,萧小姐。或者你也无法告诉我什么,我抱歉来打扰你。”他望著摇篮里的婴儿,那是个十分美丽的小东西,现在正大睁著一对乌黑的眼珠,津津有味的啃著自己的小拳头。“好漂亮的孩子!”他由衷的称赞著:“是你的小妹妹吗?”“是个小弟弟。”她叽咕著,低声的。
  “哦,对不起,”他转过身子。“我还是不打扰你好,如果你有时间,来农庄里玩,好吗?”
  “我永不会走到那个地方去!”她发狠的说。
  他抬抬眉毛,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开始往楼梯的方向走,这是一次完全不得要领的拜访,他有些懊恼。可是,他才走到楼梯口,那少女却忽然叫了一声:
  “等一下,狄先生!”他站住了,回过头来。萧雅棠正望著他,那眼睛是研究性的,然后,寒霜解冻了,她脸上浮起了一丝温柔的悲凉。
  “是云扬要你来的吗?”她问。
  “是的。”“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哦,”他有份意外的惊喜,走回到客厅里来,他说:“我想,你或者知道,那次悲剧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吗?”
  她呆了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她说:
  “是的。”“是怎么回事呢?”他迫切而惊奇的问。
  她看著他。“你是警方的人吗?”她问。
  “当然不是,你可以放心,我只是以梁家朋友的立场,想知道事实的真相。”“你要知道真正的情形吗?”她强调了“真正”两个字。
  “是的。”“那么,”她轻声的,却肯定的说:“她杀了他!”“你怎么知道?”他惊愕的问,望著面前那张严肃的、美丽的,而又奇异的充满了悲凉的脸。
  她盯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眼中放射著异采,神情是奇怪的。“我知道,”她说,喃喃的。“她一定会杀他,她把他从悬崖上推下去,这是最简单而生效的办法!”
  “但是,为什么,她爱他,不是吗?”
  “她也恨他!”“你怎么知道?”他再一次问。
  “因为卢云飞不是人,他是个魔鬼!”她咬了咬牙,眼神更加悲凉,还有层难以掩饰的愤怒。“梁心虹是个有骨气的女人,我佩服她,她做了一件她应该做的事!如果她不杀掉他,我也会杀掉他的!”“怎么!”他更愕然了。“你与他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云扬的女朋友吗?”“云扬!”她冷笑了一声。“云扬从头到尾,心里就只有一个梁心霞!我告诉你!”他摇摇头。“我糊涂了!”他说。“云飞告诉她,我是云扬的女朋友,多荒谬的谎言!而她也会相信!但是,我们谁不相信他呢?云飞,”她虚眯起眼睛,长睫毛静静的掩著一对乌黑的大眼珠,沉重的呼吸使她的胸膛起伏不已,她的声音骤然喑哑了,一种空虚的、苍凉的、梦似的声音,仿佛从什么遥远的深谷里回响而来。“我们谁能不信任云飞呢?他可以制控我们的思想、意识,和一切!他要我们活,我们就活,他要我们死,我们就死!有时,我们明知他说的是谎话,却宁愿欺骗自己去信任他!哦,云飞!”她叹息,忽然用手蒙住了脸,无声的,压抑的啜泣起来。然后,她放下了手,面颊上一片泪光,她的眼睛水盈盈的望著狄君璞。“你满足了吗?狄先生?”她幽幽的问:“你看到了我,一个被云飞玩弄过又抛弃过的女人,一个永远生活在惊恐和患得患失中的女人!云飞曾是我的世界,但是……”她的眼光调向了窗外,好迷茫,好哀怨,好空洞的眼光。“现在,他去了!没有人再来抢他了!”
  狄君璞吃惊的看著萧雅棠,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后者已沉入了一份虚无缥缈的、幻梦似的境界里,她固执的望著窗外,不语也不动。好半天,她就这样像木偶一般站著,眼里一片凄凉的幽光。然后,摇篮里的孩子突然响亮的哭泣了起来,这惊动了她。她迅速的转过头,从摇篮里抱起了那婴儿,紧紧的揽在怀中,她摇撼他,拍抚他,呢呢喃喃的哄著他。她重新看到了狄君璞,一层红潮漾上了她的面颊,她的眼光变得非常温柔了。“对不起,狄先生,”她仓卒的说。“我想我有点失态,请原谅我,并不是常有人来和我谈云飞,你知道。”
  “是的。”他点点头,凝视著她。“我想我了解。”
  孩子不哭了,她仍然继续拍著他。
  “是云扬要你来的吗?”她再一次问这问题。
  “是的。”她凝视他,这是他进来后的第一次,她在深深的、研究的,打量著他。“那么,你决不是警方的人员吧?那案子早已经结了,栏杆朽成那样子,谁都靠不住会失足的!”她忽然又重复的问,而且前后矛盾的掩护起心虹来。
  “我不是警方的人!”他再一次说,迎视著她。这是个有思想、有教养、有风度的女人呵!“我写小说,笔名叫乔风。我住到农庄来,是想有个安静的、写作的环境!”
  “乔风?”她惊动了。“你就是乔风吗?我知道你!两粒细沙的作者,是吗?”又是两粒细沙!他头一次知道这本书有这么多读者。没有等他答复,萧雅棠又接了下去:
  “你写了两粒细沙,事实上,这世界上岂止两粒细沙呢?有无数无数的细沙呵!”她叹口气,又说:“那么,你追查这件事,是在收集小说资料吗?”
  “不尽然是。”他望著她,对她有了更高的估价。“主要是想挽救……”“梁心虹?”她问。“是的,我在尝试恢复她的记忆。”
  “何苦呢?”她说:“如果我能患失忆症,我会跪下来祷谢上苍。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失去记忆的幸运,她何必还要恢复?狄先生,你如果真想帮助她,就帮助她忘记这一切吧,否则,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就是无边无尽的痛苦!何苦呢?”
  “但是,生活在黑暗里,也不是快乐的事。假若这是一个脓疮,我们应该给她拔脓开刀,剜去毒疮,让它再长出新肉,虽然痛苦,却是根治的办法。而不应该用一块纱布,遮住毒疮,就当作它根本不存在。要知道这样拖延,毒疮会越长越大,蔓延到更多的地方。将来对她的伤害反而更大。”
  她迟疑片刻。“或者,你也有道理。”她说,在藤椅上坐了下来,示意让他也坐,狄君璞这时才坐下了。她把孩子抱在怀中,孩子已睡著了。她低头望著那婴儿白白嫩嫩的脸庞,低低的说:“既然这样,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事告诉你。而且,既是云扬让你来,我也应该告诉你,这世界上,如果我还有一个尊敬而信任的人,那就是云扬了。”她抬起眼睛来,看著狄君璞。“云扬和他哥哥完全不同,他是热情而耿直的,愿上天保佑他!”狄君璞望著她,颇有一些感动的情绪。她又低下头去,整理著孩子的衣襟,不再抬起眼睛来,她很快的说:
  “我认识卢家兄弟已经有五六年了。我的家在台中,我的父亲是个木匠,我上面有两个哥哥,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子。父亲很穷,却知道读书的重要性,他让我们兄妹全读了书,六年前,大哥到台北来读大学,把我也带了来读高中,因为台北的学校好,将来考大学容易,那时我只有十六岁。来台北才两个月,就认识了云飞,他是大哥的同学。”她顿了顿,再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我噩运的开始,这个卢云飞,他征服了我,走入了我的生命,再也和我分不开来。大哥责我为荡妇,要把我送回家去,我逃走了,住到这个镇上来,为了靠近云飞,可是,云飞却认识了梁心虹。”她注视他。“你知道他的野心和哲学吗?他一径要征服这个世界,却不想循正当的途径。他告诉我:“‘雅棠,我要打入上流社会,我要那个食品公司,我做给你看!’“于是,他在受完军训后,就顺利的打入了梁家,得到了食品公司的工作,同时,他也开始对梁心虹全力进攻了。我成了什么呢?幕后的情人,黑市的情人!但他常拥著我,要我稍安毋躁,说他真真正正是爱著我的,梁心虹只是他进身之阶而已。他向我指天誓日,说一旦得到了金钱和权势,必定娶我为妻,他常说得声泪俱下。哦,我相信他,我百分之百的相信他,相信他是为了我要闯一个天下,为了要给我一个安定舒适的生活,和美丽高贵的家!但我求他不要玩火,不要欺骗那个女孩子,我说我甘愿跟他吃苦,甘愿陪他讨饭,但他捉住我说:“‘别傻!雅棠,你这样一个美人,是该穿绫罗锦缎,吃美果茶浆的!我爱你,雅棠,我不忍让你跟著我受苦!求你允许我为你努力吧!我要你生活得像个皇后,你必须给我机会!因为我那么那么爱你!至于你责备我用欺骗的手段,你错了,雅棠,这世界就是一个大的骗局,谁不在欺骗呢?’
  “好吧!我屈服了。担忧的,痛苦的,惊惧的等待著他。每天我等在他家里,捡拾一些他和心虹亲热之后的余暇。你能了解那份痛苦吗?有时心虹来找他,我还必须躲在一边,扮演成云扬的爱人,这样的日子,我一直过了两三年之久。这之中,真正同情我的,只有云扬,他也曾和云飞起过许多次的冲突,责备云飞所有的行为!但是,云飞是我行我素的,没有人管得了他,也没有人驾驭得了他!
  “接著,就发生了一年多以前的那个悲剧。”
  她停住了,眼中又隐约的浮起了一片泪光,她望著孩子,脸上充满了悲壮之色,狄君璞燃上了一支烟,他静静的抽著,不想去打扰她,一任她陷在那痛苦的回忆里。
  “一年多以前,云飞的情况不再良好了,显然梁逸舟已看穿了云飞的真面目,他在公司中待不下去了。那几个月,他的脾气暴躁而易怒,我一再一再的恳求他,放弃吧,放弃这一切吧,我愿跟他吃苦,我愿跟他流浪,我愿做他的使婢,我愿为他讨饭!但他不放手,怎么也不放手。然后,我常常找不到他,我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接著,那使我震惊得要昏倒的消息就传来了,他带著她跑了,你可知我那时的心情吗?”
  她望著他,他默默的点了点头。
  “他带著她跑了,跑得不知去向,我到处找寻他,却一点儿影子也找不出来,可是,十天后,他回来了。他对我说,他将娶心虹做妻子,因为只有造成既成事实,他才能谋得梁家的财产,我求他,我跪在地下求他,我哭得泪竭声嘶,但他推开我说:‘这样不是也很好吗?等到我谋得梁家的财产之后,我可以再和她离婚呀!而且,我跟她结婚之后,你依旧可以做我的情妇,一切和现在不会有什么不同的!我会好好安排你,你又何必在乎妻子这个名义呢!’
  “我到这时才发现,我的一切都落空了,我为他已经牺牲了学业,背叛了家庭,我的父母和哥哥们都不要我了,而最后,云飞也将遗弃我!我什么都没有了!于是,我打听出来那晚他们要见面,那最后的一晚!云飞计划那晚将带走心虹,和她正式结婚。我决心要阻挠这件事,所以,那天我整天整晚都躲在霜园的门外,到晚上,心虹果然出来了,我把她拉到山谷里,和盘托出了我和云飞的整个故事,我求她不要跟他走,不要再步我的后尘。当时,心虹的样子十分可怕,她对我咬牙切齿的说,那个人是个魔鬼,她说她恨不得杀了他,为人群除害!她谢谢我告诉她这些事,然后,她走了,走向农庄。我也回到家里,清晨,他们就告诉我,云飞坠崖而死了。”她停止了叙述,含泪的眸子静静的望著狄君璞。叙述到这一段,她反而显得平静了。虽然依旧泪光莹然,她唇边却浮起了一个凄凉的微笑。“这就是我的恋爱,和我所知道的一切。刚得到云飞死亡的消息,我痛不欲生,几次都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接著,我想明白了,即使云飞活著,他也不会属于我,而且,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杀了他呢!他去了倒好,我可以永远死了这条心了。我没有自杀,我挺过去了,因为,我还有个必须活著的原因……”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这个小东西!他出世在云飞死后的六个月。这就是云飞给我留下的最后的纪念品!”她站起身来,把孩子抱到狄君璞的面前来,递进狄君璞的手中。“看看他!狄先生,他不是很漂亮的孩子吗?他长得很像他爸爸。但是,我希望他有一颗善良而正直的心!有个高贵而美丽的灵魂!”狄君璞抱著那孩子,不由自主的望著那张熟睡的脸孔,那样安详,那样美丽,那样天真无邪!他再抬头望著萧雅棠,后者脸上的痛苦、悲切、愤怒、仇恨……到这时都消失了,整个脸庞上,现在只剩下了一片慈和的、骄傲的、母性的光辉!狄君璞把孩子还给她,注视著她轻轻的把孩子放进摇篮,再轻轻的给他盖上棉被,他觉得自己的眼眶竟微微的潮湿了。
  萧雅棠站直了身子,温柔的望著狄君璞。
  “你是不是得到了你想知道的东西?狄先生?”
  狄君璞熄灭了烟。“还有一个问题,”他思索的说:“心虹出走十天之后,为什么又回来了,既然回来,为什么又和他约会。”
  “这个——我就也不清楚了。我想,是梁心虹看清了他的一些真面目,她逃了回来,但是云飞很镇定,他一向有自信如何去挽回女孩子的心,他必定又借高妈或老高之手,传信给心虹,约她再见一面。他自信可以在这次见面里扭转劣局,把心虹再带走。可是,他没有料到我先和心虹有了一篇谈话,更没想到心虹会那样狠,这次约会竟成了一次死亡的约会了。”她的分析并非没有道理,相反的,却非常有条理。这年轻女人是聪明而有思想的。狄君璞站起身来,他已经知道了许多出人意料的事情,他可以告辞了。
  “再有一句话,”他又说:“你似乎很有把握,是心虹把他推下去的,而不是一个意外。”
  “真正是意外的可能性毕竟太少,你知道。”她说:“那栏杆朽了,那悬崖危险,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的,何况他们经常去那儿,怎会这样不小心?不过,我们不能怪心虹,如果我处在她的地位,甚至是我自己的地位,我也会这样做,你不知道一个在感情上受伤的、暴怒的、绝望的女人会做些什么!梁心虹,这是个奇异的女人,我恨过她,我怨过她,我也佩服她!我想,云扬对她也有同样的看法,他知道是她杀了他,但他一句话也不透露,对警方,他也说他相信是个意外。他了解他哥哥,人已经死了,死者又不能复生,他也不愿深究下去,何况,梁家在事后,表现得非常好,他们治疗卢老太太,又厚葬了云飞,还送了许多钱给云扬,但云扬把那些钱都退回去了,他对我说,他哥哥是前车之鉴,不管多苦,他愿意自食其力!至于他哥哥的死于非命,也有一半是咎由自取。但他虽然说是这样说,可是,在他心中,他也很痛苦,手足之间,毕竟是骨肉之亲呵!唉!”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可怜的云扬!他也有多少矛盾的苦恼呵,那份爱,和那份恨!他在忍受著怎样的煎煞!”
  狄君璞注视著她,惊奇于她脸上那份真诚的同情与关怀,她似乎已忘怀了自己的苦恼,却一心一意的代别人难过。怎样一个感情丰富而又善良的女性!那个卢云飞,先有了萧雅棠,后有了梁心虹,他几乎占有了天下之精英,而都不知珍惜!那是怎样一个男人呵!
  他走向了楼梯。“那么,我不打扰你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除了我以外,你还曾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吗?例如梁逸舟或梁心霞?”
  “不,从来没有。只有云扬知道。我并不希望这些事有别人知道啊!”“我了解。”他点点头,再看了她一眼,那张清新、美丽、年轻,而温柔的脸庞!带著一个私生的、无父的孩子,这小小的肩上背负著怎样的重担呵!他站住了,几句肺腑之言竟冲口而出。“多多保重你自己,萧小姐,还有那孩子。别难过,总有一天,你会碰到新的人,再开始一段真正的人生。相信我,以往会随著时间俱逝,不要埋葬掉你的欢乐。我希望,你很快能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
  一片红潮染上了那苍白的面颊,她凄然微笑,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泪影。“谢谢你,”她低声的说,带著点儿哽咽。“你会再来看我吗?”“一定会!”他看看那简陋的屋子:“这房子是租的吗?谁在维持你们母子的生活?”
  “是云扬!他的薪水不高,他已经尽了他的全力了,我有时帮楼下房东太太做衣服,也可以赚一点钱。”
  他点点头,走下了楼梯,她送到楼梯口来,站在那儿对他低低的说了声再见。他对她挥手道别,到了楼下,他再回头看看她,她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好孤独,好落寞,又好勇敢,好坚强。他的眼眶再一次的潮湿了。翻起了衣领,他很快的穿过那裁缝店,走到屋外那明亮的阳光里。

  在我内心光亮的点上,

  不妨事了,你先坐着吧,
  这阵子可不轻,我当是
  已经完了,已经整个的
  脱离了这世界,飘渺的,
  不知到了哪儿。仿佛有
  一朵莲花似的云拥着我,
  (她脸上浮着莲花似的笑)
  拥着到远极了的地方去……
  唉,我真不希罕再回来,
  人说解脱,那许就是吧!
  我就象是一朵云,一朵
  纯白的,纯白的云,一点
  不见分量,阳光抱着我,
  我就是光,轻灵的一球,
  往远处飞,往更远的飞;
  什么累赘,一切的烦愁,
  恩情,痛苦,怨,全都远了,
  就是你——请你给我口水,
  是橙子吧,上口甜着哪——
  就是你,你是我的谁呀!
  就你也不知哪里去了:
  就有也不过是晓光里
  一发的青山,一缕游丝,
  一翳微妙的晕;说至多
  也不过如此,你再要多
  我那朵云也不能承载,
  你,你得原谅,我的冤家!……
  不碍,我不累,你让我说,
  我只要你睁着眼,就这样,
  叫哀怜与同情,不说爱,
  在你的泪水里开着花,
  我陶醉着它们的幽香;
  在你我这最后,怕是吧,
  一次的会面,许我放娇,
  容许我完全占定了你,
  就这一响,让你的热情,
  象阳光照着一流幽涧,
  透澈我的凄冷的意识,
  你手把住我的,正这样,
  你看你的壮健,我的衰,
  容许我感受你的温暖,
  感受你在我血液里流,
  鼓动我将次停歇的心,
  留下一个不死的印痕:
  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
  好,我再喝一口,美极了,
  多谢你。现在你听我说。
  但我说什么呢,到今天,
  一切事都已到了尽头,
  我只等待死,等待黑暗,
  我还能见到你,偎着你,
  真象情人似的说着话,
  因为我够不上说那个,
  你的温柔春风似的围绕,
  这于我是意外的幸福,
  我只有感谢,(她合上眼。)
  什么话都是多余,因为
  话只能说明能说明的,
  更深的意义,更大的真,
  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里,
  在枯干的泪伤的眼里
  认取。
    我是个平常的人,
  我不能盼望在人海里
  值得你一转眼的注意。
  你是天风:每一个浪花
  一定得感到你的力量,
  从它的心里激出变化,
  每一根小草也一定得
  在你的踪迹下低头,在
  缘的颤动中表示惊异;
  但谁能止限风的前程,
  他横掠过海,作一声吼,
  狮虎似的扫荡着田野,
  当前是冥茫的无穷,他
  如何能想起曾经呼吸
  到浪的一花,草的一瓣?
  遥远是你我间的距离;
  远,太远!假如一支夜蝶
  有一天得能飞出天外,
  在星的烈焰里去变灰
  (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许
  有希望接近你的时间。
  唉,痴心,女子是有痴心的,
  你不能不信吧?有时候
  我自己也觉得真奇怪,
  心窝里的牢结是谁给
  打上的?为什么打不开?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
  一撮沙土,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
  猛袭到我生命的全部,
  真象是风中的一朵花,
  我内心摇晃得象昏晕,
  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烧,
  我觉得幸福,一道神异的
  光亮在我的眼前扫过,
  我又觉得悲哀,我想哭,
  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
  但我当时一点不明白,
  不知这就是陷入了爱!
  “陷入了爱,”真是的!前缘,
  孽债,不知到底是什么?
  但从此我再没有平安,
  是中了毒,是受了催眠,
  教运命的铁链给锁住,
  我再不能踌躇:我爱你!
  从此起,我的一瓣瓣的
  思想都染着你,在醒时,
  在梦里,想躲也躲不去,
  我抬头望,蓝天里有你,
  我开口唱,悠扬里有你,
  我要遗忘,我向远处跑,
  另走一道,又碰到了你!
  枉然是理智的殷勤,因为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痴。
  但我爱你,我不是自私。
  爱你,但永不能接近你。
  爱你,但从不要享受你。
  即使你来到我的身边,
  我许向你望,但你不能
  丝毫觉察到我的秘密。
  我不妒忌,不艳羡,因为
  我知道你永远是我的,
  它不能脱离我正如我
  不能躲避你,别人的爱
  我不知道,也无须知晓,
  我的是我自己的造作,
  正如那林叶在无形中
  收取早晚的霞光,我也
  在无形中收取了你的。
  我可以,我是准备,到死
  不露一句,因为我不必。
  死,我是早已望见了的。
  那天爱的结打上我的
  心头,我就望见死,那个
  美丽的永恒的世界;死,
  我甘愿的投向,因为它
  是光明与自由的诞生。
  从此我轻视我的躯体,
  更不计较今世的浮荣,
  我只企望着更绵延的
  时间来收容我的呼吸,
  灿烂的星做我的眼睛,
  我的发丝,那般的晶莹,
  是纷披在天外的云霞,
  博大的风在我的腋下
  胸前眉宇间盘旋,波涛
  冲洗我的胫踝,每一个
  激荡涌出光艳的神明!
  再有电火做我的思想
  天边掣起蛇龙的交舞,
  雷震我的声音,蓦地里
  叫醒了春,叫醒了生命。
  无可思量,呵,无可比况,
  这爱的灵感,爱的力量!
  正如旭日的威棱扫荡
  田野的迷雾,爱的来临
  也不容平凡,卑琐以及
  一切的庸俗侵占心灵,
  它那原来青爽的平阳。
  我不说死吗?更不畏惧,
  再没有疑虑,再不吝惜
  这躯体如同一个财虏;
  我勇猛的用我的时光。
  用我的时光,我说?天哪,
  这多少年是亏我过的!
  没有朋友,离背了家乡,
  我投到那寂寞的荒城,
  在老农中间学做老农,
  穿着大布,脚登着草鞋,
  栽青的桑,栽白的木棉,
  在天不曾放亮时起身,
  手搅着泥,头戴着炎阳,
  我做工,满身浸透了汗,
  一颗热心抵挡着劳倦;
  但渐次的我感到趣味,
  收拾一把草如同珍宝,
  在泥水里照见我的脸,
  涂着泥,在坦白的云影
  前不露一些羞愧!自然
  是我的享受;我爱秋林,
  我爱晚风的吹动,我爱
  枯苇在晚凉中的颤动,
  半残的红叶飘摇到地,
  鸦影侵入斜日的光圈;
  更可爱是远寺的钟声
  交挽村舍的炊烟共做
  静穆的黄昏!我做完工,
  我慢步的归去,冥茫中
  有飞虫在交哄,在天上
  有星,我心中亦有光明!
  到晚上我点上一支蜡,
  在红焰的摇曳中照出
  板壁上唯一的画像,
  独立在旷野里的耶稣,
  (因为我没有你的除了
  悬在我心里的那一幅),
  到夜深静定时我下跪,
  望着画像做我的祈祷,
  有时我也唱,低声的唱,
  发放我的热烈的情愫
  缕缕青烟似的上通到天。
  但有谁听到,有谁哀怜?
  你踞坐在荣名的顶巅,
  有千万人迎着你鼓掌,
  我,陪伴我有冷,有黑夜,
  我流着泪,独跪在床前!
  一年,又一年,再过一年,
  新月望到圆,圆望到残,
  寒雁排成了字,又分散,
  鲜艳长上我手栽的树,
  又叫一阵风给刮做灰。
  我认识了季候,星月与
  黑夜的神秘,太阳的威,
  我认识了地土,它能把
  一颗子培成美的神奇,
  我也认识一切的生存,
  爬虫,飞鸟,河边的小草,
  再有乡人们的生趣,我
  也认识,他们的单纯与
  真,我都认识。
  跟着认识
  是愉快,是爱,再不畏虑
  孤寂的侵凌。那三年间
  虽则我的肌肤变成粗,
  焦黑薰上脸,剥坼刻上
  手脚,我心头只有感谢:
  因为照亮我的途径有
  爱,那盏神灵的灯,再有
  穷苦给我精力,推着我
  向前,使我怡然的承当
  更大的穷苦,更多的险。
  你奇怪吧,我有那能耐?
  不可思量是爱的灵感!
  我听说古时间有一个
  孝女,她为救她的父亲
  胆敢上犯君王的天威,
  那是纯爱的驱使我信。
  我又听说法国中古时
  有一个乡女子叫贞德,
  她有一天忽然脱去了
  她的村服,丢了她的羊,
  穿上戎装拿着刀,带领
  十万兵,高叫一声“杀贼”,
  就冲破了敌人的重围,
  救全了国,那也一定是
  爱!因为只有爱能给人
  不可理解的英勇和胆,
  只有爱能使人睁开眼,
  认识真,认识价值,只有
  爱能使人全神的奋发,
  向前闯,为了一个目标,
  忘了火是能烧,水能淹。
  正如没有光热这地上
  就没有生命,要不是爱,
  那精神的光热的根源,
  一切光明的惊人的事
  也就不能有。
  啊,我懂得!
  我说“我懂得”我不惭愧:
  因为天知道我这几年,
  独自一个柔弱的女子,
  投身到灾荒的地域去,
  走千百里巉岈的路程,
  自身挨着饿冻的惨酷
  以及一切不可名状的
  苦处说来够写几部书,
  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我把每一个老年灾民
  不问他是老人是老妇,
  当作生身父母一样看,
  每一个儿女当作自身
  骨血,即使不能给他们
  救度,至少也要吹几口
  同情的热气到他们的
  脸上,叫他们从我的手
  感到一个完全在爱的
  纯净中生活着的同类?
  为了什么甘愿哺啜
  在平时乞丐都不屑的
  饮食,吞咽腐朽与肮脏
  如同可口的膏梁;甘愿
  在尸体的恶臭能醉倒
  人的村落里工作如同
  发见了什么珍异?为了
  什么?就为“我懂得”,朋友,
  你信不?我不说,也不能
  说,因为我心里有一个
  不可能的爱所以发放
  满怀的热到另一方向,
  也许我即使不知爱也
  能同样做,谁知道,但我
  总得感谢你,因为从你
  我获得生命的意识和
  在我内心光亮的点上,
  又从意识的沉潜引渡
  到一种灵界的莹澈,又
  从此产生智慧的微芒
  致无穷尽的精神的勇。
  啊,假如你能想象我在
  灾地时一个夜的看守!
  一样的天,一样的星空,
  我独自有旷野里或在,
  桥梁边或在剩有几簇
  残花的藤蔓的村篱边
  仰望,那时天际每一个
  光亮都为我生着意义,
  我饮咽它们的美如同
  音乐,奇妙的韵味通流
  到内脏与百骸,坦然的
  我承受这天赐不觉得
  虚怯与羞惭,因我知道
  不为己的劳作虽不免
  疲乏体肤,但它能拂拭
  我们的灵窍如同琉璃,
  利便天光无碍的通行。
  我话说远了不是?但我
  已然诉说到我最后的
  回目,你纵使疲倦也得
  听到底,因为别的机会
  再不会来,你看我的脸
  烧红得如同石榴的花;
  这是生命最后的光焰,
  多谢你不时的把甜水
  浸润我的咽喉,要不然
  我一定早叫喘息窒死。
  你的“懂得”是我的快乐。
  我的时刻是可数的了,
  我不能不赶快!
  我方才
  说过我怎样学农,怎样
  到灾荒的魔窟中去伸
  一支柔弱的奋斗的手,
  我也说过我灵的安乐
  对满天星斗不生内疚。
  但我终究是人是软弱,
  不久我的身体得了病,
  风雨的毒浸入了纤微,
  酿成了猖狂的热。我哥
  将我从昏盲中带回家,
  我奇怪那一次还不死,
  也许因为还有一种罪
  我必得在人间受。他们
  叫我嫁人,我不能推托。
  我或许要反抗假如我
  对你的爱是次一等的,
  但因我的既不是时空
  所能衡量,我即不计较
  分秒间的短长,我做了
  新娘,我还做了娘,虽则
  天不许我的骨血存留。
  这几年来我是个木偶,
  一堆任凭摆布的泥土;
  虽则有时也想到你,但
  这想到是正如我想到
  西天的明霞或一朵花,
  不更少也不更多。同时
  病,一再的回复,销蚀了
  我的躯壳,我早准备死,
  怀抱一个美丽的秘密,
  将永恒的光明交付给
  无涯的幽冥。我如果有
  一个母亲我也许不忍
  不让她知道,但她早已
  死去,我更没有沾恋;我
  每次想到这一点便忍
  不住微笑漾上了口角。
  我想我死去再将我的
  秘密化成仁慈的风雨,
  化成指点希望的长虹,
  化成石上的苔藓,葱翠
  淹没它们的冥顽;化成
  黑暗中翅膀的舞,化成
  农时的鸟歌;化成水面
  锦绣的文章;化成波涛,
  永远宣扬宇宙的灵通;
  化成月的惨绿在每个
  睡孩的梦上添深颜色;
  化成系星间的妙乐……
  最后的转变是未料的;
  天叫我不遂理想的心愿
  又叫在热谵中漏泄了
  我的怀内的珠光!但我
  再也不梦想你竟能来,
  血肉的你与血肉的我
  竟能在我临去的俄顷
  陶然的相偎倚,我说,你
  听,你听,我说。真是奇怪。
  这人生的聚散!
  现在我
  真,真可以死了,我要你
  这样抱着我直到我去,
  直到我的眼再不睁开,
  直到我飞,飞,飞去太空,
  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风,
  啊苦痛,但苦痛是短的,
  是暂时的;快乐是长的,
  爱是不死的:
  我,我要睡……

  我的仅有的理性亦如此说。

  我又听说法国中古时

  爱是实现生命的唯一途径
  死是座伟秘的洪炉、此中
  凝炼万象所从来之神明

  她的一滴泪,

  因为照亮我的途径有

  下面这些诗行好歹是他撩拨出来的,正如这十年来大多数的诗行好歹是他拨出来的!

  这也许是疑,竟许是疑。

  桥梁边或在剩有几簇

  十二月二十五日晚六时完成  
  ①写于1930年12月25日,初载1931年1月20日《诗刊》第1期,署名徐志摩。 

  如同望著将来,

  在你我这最后,怕是吧,

  年轻女子在死前所幻化出的自己要飞往的太空世界是永生极乐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实现是以牺牲自己的肉体来完成的,精神的灵光将获得一种崭新的爱的面目。在徐志摩的大多诗作中,爱与死经常联在一块。从情感的角度看,死是爱的最高形式,从哲学的角度看,死是生存的唯一实在:“我不说死吗?更不畏惧/再没有忧虑,再不吝惜/这躯体如同一个财虏”显然,女子对她所钟爱的情人抱着明显的精神泛爱性质,在这恋爱的背后,隐藏着这个女子与宇宙间已然存在的本质间的联系。一方面固然是对男人的一见钟情而不具私欲的爱,一方面由此升腾出对整个自然、人类间的特殊体验——一种合谐统一的潜在韵律与节奏。在她这种独特的“爱的灵感”里,我们不仅看到了她对爱的真谛的理解,也看到了她生存的意义,她自己心中的宗教。
  徐志摩在这首诗中以叙述的口吻讲述了一个女子恋爱的故事,这首诗的写法与徐志摩擅长的抒情诗写法迥然相异,应该说是一首叙事诗。诗中运用无韵体式,虽然也讲究诗行的整饧,可其中的承转起合完全依据内在情感的韵律来把握。在此诗中,意象的运用已经退居其次,虽然有“枯苇、鸦影、秋林、钟声、黄昏、飞虫、甚至耶稣”这些极富情韵及象征的意象,但诗歌的主要部分还是在此基础上所关联的内在情感的延续。这首诗是徐志摩最长的一首诗,也是其最好的情诗之一,同时,也可以看作是徐志摩自己一生人生观世界观的另外一种体现。在诗中,既没有那种狂飚突进的革命豪情,也没有随后的对现实诅咒、攻击的心情,浪漫的人生激情既已退去不占主导地位,现实的泥土还没深陷进去,有的只是从从容容、毫不畏惧地对待生与死的情怀。
                           (郜积意)

  你的发,你的笑,你的手脚;

  同情的热气到他们的

  现在我
  真,真可以死了,我要你
  这样抱着我直到我去,
  直到我的眼再不睁开,
  直到我飞,飞,飞去太空,
  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风,
  啊苦痛,但苦痛是短的,
  是暂时的;快乐是长的,
  爱是不死的:
  我,我要睡……

  任何的疑想与祈祷

  手搅著泥,头戴著炎阳,

  如果因为志摩性格中的浪漫、热烈以及青春的浮动而据此认为他创作缺乏某种深沉的因素,或者推断说他缺乏对死亡、永生等问题的思考,那只是表面的理解。因为在徐志摩看来,不仅生、爱、死是生命过程连续的阶段,而且他把死看作是富有创造并具灵性的东西,在早期的《哀曼殊斐尔》里,就有很明显的表现:

  有时调回已上死线的士兵。

  脸上,叫他们从我的手

  上帝他也无法调回一个

  爬虫,飞鸟,河边的小草,

  饥渴著你的一切,

  在尸体的恶臭能醉倒

  与绝望的惨酷。

  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里,

  压迫我的思想与呼吸;

  我的是自己的造作,

  我不能回头,命运驱策著我!

  认取。

  喔,我迫切的想望

  在星的烈焰里去变灰

  教坚实如矿里的铁的黑暗,

  我不妒忌,不艳羡,因为

  你的发上眼角的飞星;

  竟能在我临去的俄顷

  竟许一半声漠然的冷笑;

  一翳微妙的晕;说至多

  疑!想磔碎一个生命的纤微

  只有爱能使人睁开眼,

  你我间的距离!

  我只有感谢,(她合上眼。)

  我陷落在迷醉的氛围中,

  我或许要反抗假如我

  凝聚成夜的乌黑,

  救全了国,那也一定是

  我的心震盲了我的听。

  另走一道,又碰以了你!

  疑定了的心如同一个将军

  从此产生智慧的微芒

  开上时间的顶尖!

  但渐次的我感到趣味,

  打死可怜的希冀的嫩芽,

  分秒间的短长,我做了

  你为什么不来,忍心的?

  从它的心里激出变化,

  守候著你的一切;

  我自己也觉得真奇怪,

  我也知道这多半是走向

  认识真,认识价值,只有

  打死我生命中乍放的阳春,

  真真可以死了,我要你

  一只地穴里的鼠,一条虫,

  时间来收容我的呼吸,

  这不仅是我的热情,

  听,你听,我说。真是奇怪,

  我什么也都甘愿;

  化成系星间的妙乐……

  沈默是这一致穿孝的宇宙。

  但从此我再没有平安,

  活埋的丧钟。

  死,我是早已望见了的。

  像一座岛,

  这阵子可不轻,我当是

  鸟雀们典去了它们的调啾,

  有一个乡女子叫贞德,

  疑到了真,是无条件的,

  值得你一转眼的注意。

  为了你,为了你

  也不过如此,你再要多

  玄妙的手势,像是指点,

  不见分量,阳光抱著我,

  虽则我心里烧著泼旺的火,

  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

  为要感动一个女人的心!

  不知这就是陷入了爱!

  你这不来于我是致命的一击,

  我承受这天赐不觉得

  她的心里如同传给

  疲乏体肤,但它能拂拭

  毁灭的路;但

  绿的颤动中表示惊异;

  她的一阵心酸

  话只能说明能说明的,

  枯死——你在哪里?

  救度,至少也要吹几口

  像是同情,像是嘲讽,

  枉然是理智的殷勤,因为

  我粉身的消息传到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疑。

  你明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每次想到这一点便忍

  枉然,的一切都是枉然,

  我不说死吧?再不畏惧,

  你的柔软的发丝,

  有一天得能飞出天外,

  一块顽石,她把我看作

  我做工,满身浸透了汗,

  但我也甘愿,即使

  骨血,即使不能给他们

  我守候著你的步履,

  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

  要你灵活的腰身,

  天我不遂理想的心愿,

  我信我确然是疑;

  我饮咽它们的美如同

  我等候你。

  又叫在热谵中漏泄了

  妒与愁苦,生的羞惭

  脱离了这世界,飘渺的,

  户外的昏黄已然

  但因我的既不是时空

  我还是甘愿!

  是愉快,是爱,再不畏虑

  万方的风息都不容许我犹豫——

  在无形中收取了你的。

  不能缩短一小寸

  直到我的眼再不睁开,

  每一次到点的打动,我听来是

  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

  把我,囚犯似的,交付给

  也许我即使不知爱也

  我望著户外的昏黄

  他横掠过海,作一声吼,

  我要你的火焰似的笑,

  现在我

  在每一秒钟上允许开花。

  纯白的,纯白的云,一点

  我要你,要得我心里生痛,

  但有推听到,有谁哀怜?

  钟上的针不断的比著

  爱能使人全神的奋发,

  但我不能转拨一支已然定向的舵,

  是暂时的,快乐是长的,

  希望在每一秒钟上

  不露一句,因为我不必。

  你的不来是不容否认的实在,

  但我说什么呢,到今天,

  在蟒绿的海涛间,不自主的在浮沈……

  一颗子培成美的神奇,

  树枝上挂著冰雪,

  雷震我的声音,蓦地里

  想博得的,能博得的,至多是

  恩情,痛苦,怨,全都远了,

  你的笑语,你的脸,

  她有一天忽然脱去了

  你的来临,想望

  那是纯爱的驱使我信。

  那一朵神奇的优昙

  又叫一阵风给刮做灰。

  你怎还不来?希望

  美丽的永恒的世界;死,

  你踞坐在荣名的顶巅,

  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为了什么我甘愿哺啜

  感受你在我血液里流,

  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烧,

  你,你得原谅,我的冤家!……

  什么累赘,一切的烦愁,

  不让她知道,但她早已

  残花的藤蔓的村篱边

  叫醒了春,叫醒了生命。

  鲜艳长上我手栽的树,

  每一个儿女当作自身

  不为己的劳作虽不免

  我只等待死,等待黑暗,

  烧红得如同石榴的花;

  容许我完全占定了你,

  一个母亲我也许不忍

  思想都染著你,在醒时,

  爱,那盏神灵的灯,再有

  就是你——请你给我口水,

  这想到是正如我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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