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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在绞痛的无情里变形成魔①鬼似的可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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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在绞痛的无情里变形成魔①鬼似的可怖,王

  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我们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
  你看他那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妇的安详,柔和,端丽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形成不可信的丑恶:你看她那遍体的筋络都在她薄嫩的皮肤底里暴涨着,可怕的青色与紫色,象受惊的水青蛇在田沟里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额上象一颗弹的黄豆。她的四肢与身体猛烈的抽搐着,畸屈着,奋挺着,纠旋着,仿佛她垫着的席子是用针尖编成的,仿佛她的帐围是用火焰织成的;
  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在绞痛的惨酷里变形成魔①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时紧紧的阖着,一时巨大的睁着,她那眼,原来象冬夜池潭里反映着的明星,现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凶焰,眼珠象是烧红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象是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撅着,扭着,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她的发是散披着,横在口边,漫在胸前,象揪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紧抓着几穗拧下来的乱发;  
  ①1925年8月版《志摩的诗》“魔”为“魇”。 

(这样的标题应该不算剧透了吧。。。)

  这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但她还不曾绝望,她的生命挣扎着血与肉与骨与肢体的纤微,在危崖的边沿上,抵抗着,搏斗着,死神的逼迫;
  她还不曾放手,因为她知道(她的灵魂知道!)
  这苦痛不是无因的,因为她知道她的胎宫里孕育着一点比她自己更伟大的生命的种子,包涵着一个比一切更永久的婴儿;
  因为她知道这苦痛是婴儿要求出世的征候,是种子在泥土里爆裂成美丽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时机;
  因为她知道这忍耐是有结果的,在她剧痛的昏瞀中她仿佛听着上帝准许人间祈祷的声音,她仿佛听着天使们赞美未来的光明的声音;
  因此她忍耐着,抵抗着,奋斗着……她抵拼绷断她统体的纤微,她要赎出在她那胎宫里动荡着的生命,在她一个完全,美丽的婴儿出世的盼望中,最锐利,最沉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锐利最沉酣的快感……

上一季看到西玻与司机私奔,头一个想到冯歪嘴子和王大姐,《呼兰河传》里磨坊赶驴拉磨的冯歪嘴子,“红辫根绿辫稍”的王大姐。没想到这一季,两个女人的结局竟然这么相像,都死在生产上。王大姐是“很能说笑,很响亮的人”,而且“膀大腰圆带点福相”,西玻也是这种个性,英爽妩媚,健美热情,待人一团火似的。她彻底是“因为可爱而美丽”那类姑娘,像咬一口生脆甘甜的梨。三千金中老大骄矜冷傲,老二心魔重,有怨戾,西玻没一点大宅门女眷的毛病,最不像个小姐,最不拿自己当小姐,因此敢于暗合双鬟随君去。比起来,玛丽的恋爱搬演傲慢与偏见,三番五次折腾犹疑,似乎失之爽快。二姑娘爱上个老先生,是对得不到父母重视喜爱的心理补偿。西玻不怨尤不哀叹,在旧世界里有最强的生命力,跟小司机汤姆的爱情,短暂但热烈,称得上完美。未料花期太促,情深不寿。噫吁嘻!真是觉慧的身子瑞珏的命。
添丁进口,本是阖府大喜的事情,谁道乐极生悲。大半夜,宫殿似的大宅有一格窗子亮了灯。……叹:西玻休矣。
——想起《费城故事》的结尾,汉克斯之死,没有直接表现出来,只是让大家看着丹泽尔的住宅楼,半夜里,忽然一声尖利的电话铃响起来。
钢琴沉重,阴鸷,提琴弦音紧张急促,像濒死的喘息,黑云压城城欲摧。

  徐志摩短短的一生,其实都在致力于自己理想的“馨香的婴儿”的迎候。因此,他曾反复提及过这篇散文诗《婴儿》。先来看看徐志摩自己对这篇散文诗的谈论,将有助于我们对《婴儿》的理解。
  1924年秋,徐志摩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演讲(演讲稿发表时题名为《落叶》)中,引用过《婴儿》之后,说:“这也许是无聊的希翼,但谁不愿意活命,就是到了绝望最后的边沿,我们也还要妥想希望的手臂从黑暗里伸出来挽着我们。我们不能不想望这痛苦的现在只是准备着一个更光荣的将来,我们要盼望一个洁白的肥胖的活泼的婴儿出世!”
  甚至过了五年之后,1929年秋,徐志摩在上海暨南大学的一次演讲(演讲稿发表时题名为《秋》)中,还提到:“我借这一首不成形的咒诅的诗(指《毒药》,——本文作者注),发泄了我一腔的闷气,但我并不绝望、并不悲观,在极深刻的沉闷的底里,我那时还摸着了希望。所以我在《婴儿》——那首不成形的诗的最后一节——那诗的后段,在描写一个产妇在她生产的受罪中,还能含有希望的句子。在那时带有预言性的想象中,我想望着一个伟大的革命。”
  从徐志摩的这些自白中,我们不难看到两点:第一,《婴儿》不是对真实的人的诞生的描写,它是象征性的,是一个凝聚了作者情感和愿望的诗歌意象,寄托着诗人对“一个更光荣的将来”的期待;第二,它是站在绝望的边沿唱出的希望。理解了这两点之后,我们会进一步明白,作品中的“婴儿”与产妇的关系,也是理想与时代环境关系的一种象征。或许可以说,难产的“婴儿”象征着民主自由的社会理想,在“生产的床上受罪”的产妇,则是当时正受着帝国主义和国内封建军阀双重压迫的中华民族。
  由于理想和希望本身是个相当抽象、模糊、朦胧的东西,自由民主的政治体制和社会形态也过于庞大复杂。难以在“婴儿”的形象上得到具体的落实,因而“婴儿”这一象征形象在作品中显得抽象、朦胧了一些,但这不能算是很大的艺术缺陷,因为作者所倾注一腔情感描写的,是为了分娩这个馨香儿所经受的伟大悲壮的受难。在表现这种悲壮的受难的时候,作者也不象《毒药》那样放纵自己的情感,而是注意节制与驾驭,并将它们转化为艺术情境和氛围,使之产生更大的象征力量和暗示性。在这有巨大艺术概括力和带有预言性质的想象性创造中,徐志摩表现出了超越性的建构力与艺术技巧,有力地把握住了读者的情感和联想:

“……她那少妇的安详,柔和,端丽,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形成不可信的丑恶:你看她那遍体的筋络都在她薄嫩的皮肤底里暴涨着,可怕的青色与紫色,象受惊的水青蛇在田沟里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额上象一颗弹的黄豆。她的四肢与身体猛烈的抽搐着,畸屈着,奋挺着,纠旋着,仿佛她垫着的席子是用针尖编成的,仿佛她的帐围是用火焰织成的;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在绞痛的惨酷里变形成魔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时紧紧的阖着,一时巨大的睁着,她那眼,原来象冬夜池潭里反映着的明星,现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凶焰,眼珠象是烧红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象是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撅着,扭着,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她的发是散披着,横在口边,漫在胸前,象揪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紧抓着几穗拧下来的乱发。”——徐志摩《婴儿》

  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在绞痛的惨酷里变形成魔鬼似的可怖:他的眼,一时紧紧的阖着,一时巨大的睁着,她那眼,原来象冬夜池潭里反映着的明星,现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凶焰,眼珠象是烧红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象是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撅着,扭着,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她的发是散披着,横在口边,漫在胸前,象揪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紧抓着几穗拧下来的乱发;……

西玻的死状很惨烈,翻滚哭号,颈项肿胀,神志不清,连跟丈夫道别的话儿都没有。
全体亲眷都拥挤在床前,这个手足无措的人群看起来乱成一团,其实层次分明:两个面如土色的医生,打了最后的一针,就怔怔地退到最外层去,他们心知肚明,病人必死,无法可治,因此也不再上前,剩下的只有吞吞吐吐地应付家属。伯爵焦灼地在医生和床之间的空地来回跨步,向床上望一眼,又来轮番向医生怒吼。两个姐姐,大姐还镇定一点,二姑娘既无阅历城府,亦乏应变之才,彻底骇呆了。马修身为西玻的姐夫,男女亲疏有别,不宜凑得太近,只能扶着床柱叹息。中年女护士站在卧室门边、人群之外,是个模糊的背景,一脸漠然,等着指令,也等着结果,生死之际,她见多了。
扑在西玻身上,把她的手拽在心口,满脸痛泪呼叫的,是最爱她的两个人,丈夫,母亲。
遽急之际,朱颜已经惨绿灰白,口唇松弛地张着,那样子像莫奈的画,《濒死的卡美伊》。这朵玫瑰凋零得猝然,她就这样断了气。
大姐玛丽慢慢退开去,她是第一个接受现实的人。二姑娘懵懂地挂下眼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似的。伯爵父亲瞪圆了眼,更多的是愤怒和难以置信。
屋里人们好像都暂时随着西玻死了一霎。静默着。这时,从隔壁飘来两声断续儿啼——人们不由自主地谛听,省起这是个双重惨剧。那无知无觉的,已经是没娘的孤儿。
楼下仆役们得了消息,呆若木鸡地错落站着,一向最冷酷刻薄的托马斯,他说“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哭”。美好的人儿,让人为她的甜美可亲倾倒,深深爱上她而不自知。至亲们都吞声忍泪,反倒安排没一丁点关系的男仆(而且是最少人情味一个)失声痛哭——西玻就是这么好,这么好的姑娘,一块宝石似的,人人都喜爱她,她却丢开所有人的爱意,违背所有的祝福,死去了。
……下午全家人在起居室里聚集。老夫人在卡森管家面前说了一句,你我也算经过些磨难,可真没比这更糟糕的了(老太太这感慨,只能跟老管家说,两人同是庄园里的蟠曲老树,狂风暴雨阅尽,到了颐养天年的岁数,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晴天霹雳)。随后她转身进屋,一转身,还是按捺不住,落了泪,几乎站不稳当。
世上最惨痛莫过于老人的老泪。更惨痛者,老人的泪乃为儿孙夭亡而落。
等老太太走进来,喊一声My Dears,步伐和声音已经恢复沉稳。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即此谓也。大难来临,一个大家庭的精神领袖还是那个最有经验、最沉得住气的老家长。
——我默默猜她第一句话说什么,到底还是猜不到。她第一句问起的,是“Tom在哪儿?”My dears里面少了这个,而且是最痛苦的一个。真是好老太太,她真正把Tom当成亲人。
人人都悲恸摧割,然而人人都压抑着摧割的悲恸。
母亲忽然起身离开,说要去写信给乡村医生,她瞪着伯爵说道,你父亲自以为是,于是西玻死了。
当奶奶和当妈的,心里千痛万痛,但都只一句起,一句止。不失声,不出恶言。
老夫人安慰儿子:当悲剧降临,我们总想把责任归咎于别人,如果没人可以指责,我们就会责怪自己。这事不怪你,不怪任何人。然而,“迁怒”是自我纾解悲痛愤怒的法子。有些事要是一味自责,到最后只能自经自刎了,死路一条。
若是一般人物,一般编剧,会怎么处理?——娃她娘扯着娃她爹的睡衣衣领,歇斯底里地哭叫,甚至连踢带打,你这杀千刀的老糊涂虫!你害死了我的宝贝!还我女儿!天哪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让我跟了她去吧!随后大小姐二小姐必定要哭哭啼啼地上来拉拽劝解。必有一人(很可能是小司机)含泪叫道:妈!西玻已经去了,她在天有灵也肯定不想您这样子,这样她在天上看了也会伤心。这时母亲方浑身乏力,坐倒在地,掩面大恸,全家人搂抱上来哭作一团。楼下仆役们则必然要说:人死不能复生,老太太(老爷/夫人),请您节哀顺变……
这样写,观众倒也不觉突兀,这些情景都是情理之中,但那就是娃她爹娃她娘的故事,而不是伯爵与伯爵夫人的故事了。

  这种甚至引起读者生理震颤的细致描写,表面上写的是美的变形扭曲,是以丑写美,其实是写美的转化和升华,写安详、柔和、端丽的优美,在炼狱般的受难中转化、升华为一种义无反顾地献身的壮美。这是一种更神圣、更接近本质的美,具有宗教般的神圣与庄严感。正是通过《婴儿》这种不同于传统的美感,我们既感受到“产妇”的崇高悲壮,又感受到“生产”的艰难。它很容易使人们联想到本世纪中国人民自“五·四”以来追求民主、自由、解放的悲壮曲折的历史行程,“这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的形象,既概括了当时的时代状况,其实也是这之后境况的预言性象征。
                           (王光明)

.......最后,是汤姆的镜头,他怀抱婴儿站在窗前。一个庄园的远景,他和婴儿显得无比渺小孤单。他多了两个身份,一个父亲,一个鳏夫。世上多了一对畸零人,丈夫没了妻子,孩子失掉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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